“哎哟俺的亲娘四舅奶奶啊!你瞅瞅,你让大伙儿都瞅瞅!这叫啥房子啊!这墙皮上连点大白都没刮,一摸一手灰!窗户洞大敞四开的,连个玻璃碴子都没有,这贼风呼呼地往里头灌,这要是真住进来,俺这老寒腿不得直接冻在水泥板上抠都抠不下来!这哪是给人住的,这连个鸽子笼都不如啊!”
王大妈一拍大腿,手里攥着那个刚从居委会领来的、用红底黑字写着房号的纸片子,站在四楼一个空荡荡的毛坯房中间,扯着嗓门就开始嚷嚷。她那声音在没有任何家具吸音的水泥空间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朵底下一阵发麻。
旁边跟上来看房的街坊们也是个个愁眉苦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是一副被霜打了的茄子模样。
“就是啊,这连根电线都没扯进来,黑灯瞎火的。那卫生间就留了个窟窿眼儿,连根下水管都没接,这让俺们咋上厕所?拿个痰盂天天往楼下端啊?”刘大婶一边抱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地上那些当年施工留下的生锈铁钉子,生怕扎透了脚底板。
“俺们在老街那破房子虽然漏雨,好歹它是个能住人的家啊。这地方,四面透风,空落落的。昨天晚上俺们听着说积分能换房,俺这一宿兴奋得没合眼,心里盘算着怎么也是个带防盗门的新楼房吧。这落差也太大了,这积分换回来的就是个水泥盒子啊!”二虎爹靠在没有门框的门洞上,闷着头抽烟,烟雾在穿堂风里一下就被吹散了,他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老百姓的失落感,从来都是最直接的。他们脑子里没有那种“期房”、“毛坯交付”的现代房地产概念。在他们的朴素认知里,说分房子,那就是能直接搬个床进去睡觉的地方。现在这满目疮痍的半成品摆在眼前,他们那点对未来的热乎劲儿,瞬间就被这冰冷的水泥给浇灭了一大半。
“大家都先别急着抱怨,嫌风大的往避风的墙角站站。”
付平的声音从楼道外面平平稳稳地传了进来。他走的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深蓝色的行政夹克上面沾了点刚才爬楼梯蹭上的白灰。他没去拍打,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走进了这间毛坯房。那条打着固定支架的右腿稍微有点使不上劲,但他的腰杆子拔得溜直。
没有官腔,没有不耐烦,付平看着这些满脸愁容的街坊,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交底感。
“大妈,大婶,二虎爹。这房子看着是糙,是漏风。但你们得把账算在明面上。咱们昨天晚上在地下室是怎么说的?这新天地的烂尾楼,开发商早就跑没影了,市里现在也没有专项资金能立刻给你们搞什么精装修。咱们是用你们手里实打实赚来的破晓积分,把这房子的‘产权’给置换下来了!”
付平走到那个预留的窗户洞口,指着外面锦城市中心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们看看外头这地段!这是市中心!这套房子,虽然现在是个水泥壳子,但只要在房管局备了案,落在你们的名字底下,它就是你们世世代代的固定资产!这叫什么?这叫在城里真正扎下了根!你们嫌它没刮大白,嫌它没装玻璃。可你们想想,如果这房子是全装修好的,这市中心的房价,是你们手里那几万个积分能换得来的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抱怨声瞬间小了下去。
老百姓的算盘打得精。刚才光顾着看这水泥壳子破了,没往那大本账上想。这可是市中心啊!这地界儿,就算是个毛坯的厕所,那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付市长……这理儿俺们倒是明白。”二虎爹踩灭了烟头,还是满脸的纠结,“可理儿是理儿,日子是日子啊。这房子光有本本有啥用?俺们总得住进来吧?现在这啥也没有,连点水都接不上,俺们总不能天天睡在楼下的商铺里吧?那商铺也转不开身啊。这要自个儿装修,俺们手里那些积分全用来换这空壳子了,兜里连买包水泥的现钱都掏不出来,这房子不还是个死摆设吗?”
“谁说没有现钱就装不起房子了?”
付平转过身,目光极其明亮地看着大家,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泥腿子智慧”,又开始在他脑子里飞速地运转起来。
“咱们没有钱,但咱们有啥?咱们有这三百户街坊的双手!咱们有老韩头那些泥瓦匠!咱们还有昨天晚上刚收编的那二十几个老工人师傅!”
付平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在空旷的毛坯房里带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