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块从建筑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青石砖，在炭火上烤得通红透亮，表面甚至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老韩师傅用铁钳子夹着那滚烫的石头，“嗤啦”一声直接丢进了那口平时用来炖高汤的大铁锅里。

这一瞬间，锅里那切成大段的老姜和葱白就像是炸了营一样。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甚至带着点呛人眼泪的热气，像是一头被困了许久的猛兽，猛地从锅底窜了出来，直冲这烂尾楼高高的水泥顶棚。这味道确实不好闻，有点冲，有点糙，但在这零下十几度、四面漏风的毛坯房里，这股子辛辣的热气，就是老百姓眼里最实在的救命仙气儿。

“快！趁热！拿纸杯子晾温乎了就给娃灌下去！这姜汤得发一身大汗才能把寒气逼出来，捂严实了，千万别再见风！”

二虎爹扯着嗓门在走廊里张罗着，手里提着个大塑料桶，挨个隔间地分发这滚烫的石头汤。那些之前还在大通铺里咳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和老人，一人捧着一杯热辣辣的汤水，也不管什么味道好坏，闭着眼睛就往下咽。这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方子，确实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生猛劲儿。几口热汤下肚，加上那防爆电热毯在身底下焐着，没过半个钟头，那些烧得迷糊的小脸蛋上就开始往外冒细密的汗珠子，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这大通铺里的咳嗽声，算是硬生生地被这锅石头汤给压下去了大半。

悬在大家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这半宿的折腾，算是把这几十条脆弱的命给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了半截。可这日子，从来不是喝碗姜汤睡一觉就能彻底太平的。这病是压下去了，可这病根子带来的新麻烦，才刚刚在这大楼里冒了个头。

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雪虽然停了，但这倒春寒的温度却一点没见回升。

新南城下沉广场的商户们早早就起来生火备料了。昨天开业第一天的大红大紫，让大伙儿都尝到了甜头，今天一个个都是铆足了劲准备再大干一场。可是，这炉子刚生起来，楼上的大通铺里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虽然没有半夜那么吓人，但在清晨这空旷的大楼里，那声音顺着水泥楼梯井往下传，听得底下的商户们心里是一阵阵的发毛。

王大妈正拿着抹布擦她那几个宝贝酸菜缸，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动静，这眉头就没松开过。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叹了口气，走到隔壁李嫂子的肉夹馍铺子前头，压低了声音就开始倒苦水。

“李嫂子，你听听，这楼上咳得跟肺痨病房似的。这叫啥事儿啊！昨天半夜俺们帮忙熬姜汤，那是看在几条人命的份上，俺们不能见死不救。可今天这大门一开，几万游客往这儿一涌。人家大老远跑来是图个吉利、吃个新鲜的。人家端着碗肉夹馍正吃着呢，头顶上‘咳咳咳’的，这谁还能咽得下去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新南城是个传染病收容所呢！”

李嫂子手里揉着面团，也是一脸的愁容，跟着连连点头。

“大妈，你这话算是说到俺心坎里了。昨天半夜小辉就跟俺嘀咕，说这种密集型的大通铺，一旦有个流感啥的，那传播速度快得吓人。咱们这下面的餐饮区可是直接对着天井的，这空气都是流通的。这万一要是真传染给游客了，那这事儿可就闹大了。到时候卫生局不用来查，人家游客在手机上发个视频，咱们这招牌就算是彻底烂大街了。可这话俺没法说啊，昨天付市长刚拍板让他们住进来，俺们现在去撵人，那不成翻脸无情的白眼狼了吗？”

这两人一嘀咕，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街坊也凑了过来。大伙儿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透出的全是对这门生意的极度担忧。这就是老百姓最真实的逻辑，同情归同情，可一旦这同情威胁到了自个儿好不容易端稳的饭碗，这心里的天平立马就会发生倾斜。不是他们心狠，是这饭碗太脆，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糊涂着往下过。咱们得找付市长说道说道。不能为了收留他们，把咱们三百户人家的活路给断了啊。哪怕是在外面给他们租个便宜点的大棚，也比悬在咱们头顶上强啊！”张大爷也是个急脾气，解下围裙就准备往临时指挥部走。

这头商户们正串联着要讨说法，那头在楼上大通铺里刚刚缓过点神来的赵老实和那帮拆迁户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们不是傻子。底下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那种隐隐约约嫌弃和防备的眼神，他们平时在街头捡破烂的时候见得太多了。

赵老实蹲在楼道拐角，看着那些还在病恹恹躺着的老伙计和孩子，使劲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