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把你脑子里那些什么资本绞杀、什么供应链断裂的洋词儿全都给我咽回肚子里去。咱们这儿是锦城的老街坊底盘，不是你以前待的华尔街，哪来那么多躲在暗处算计咱们的大鳄？”

付平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桌前，没去碰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声音平平稳稳的，完全没有苏明那种如临大敌的焦躁感。他看着苏明递过来的平板电脑，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你光看这系统后台的数据预警，光看这个什么大源农业集团催款的通告，你就觉得这是人家在针对咱们新南城搞定点爆破。你这就叫脱离群众太久了，看啥都像阴谋论。苏明，你去工商局的底档里好好查查，这个大源农业集团，它是个啥性质的买卖？它是个股份制的大财团吗？它根本就不是！它全称叫‘锦城市大源郊区农副产品种植养殖联合合作社’！那是咱们锦城周边四个乡镇、几千户种大棚菜、养猪养鸡的农民，为了卖货不被中间商压价，自个儿抱团凑份子弄起来的一个农业联合体！”

付平这几句话，直接把苏明脑子里构建的那个庞大的资本绞杀模型给拆了个稀巴烂。

“可是付市长，不管它是财团还是农民合作社，他们要求老刘这批一级批发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用八十万现金结清货款，这是实打实的啊！如果不给现金就断供，这结果跟资本绞杀有什么区别？”苏明还是没转过弯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区别大了去了！资本要的是你的命，老百姓要的只是他们自个儿的命！”

付平叹了口气，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

“你回想一下今天早上的天气。几十年不遇的极端寒潮，零下十几度，大雪封门。咱们这新南城靠着买大棚塑料膜、靠着几百口铁锅烧开水冒蒸汽，硬生生地把这温度给捂住了。可你想过没有，郊区那几千户种菜养猪的农民，他们怎么熬？他们的大棚被雪压塌了不需要钱去买钢管修补吗？他们的猪圈鸡舍温度骤降，不需要连夜去拉无烟煤回来烧炉子保暖吗？那些小猪仔小鸡仔要是冻死了一大半，他们这半年的血汗钱就全打水漂了！”

付平把这最底层的生计账，一笔一笔地给苏明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啥大半夜的突然逼着老刘要现金？因为卖煤的煤老板不认什么破晓积分，卖钢管建材的也不认欠条！人家只要现钱！这几千户农民是被这场倒春寒给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要是今天晚上凑不齐这八十万的救命钱去买煤买料，明天早上他们的猪和菜就得全冻死在郊区！他们这不是来针对咱们新南城，他们这是在跟老天爷抢自个儿的饭碗啊！”

苏明愣住了，他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彻底哑口无。他之前所有的金融推演，在这一刻，被付平这套极其真实的、带着泥土和冰雪气息的“气候经济学”给击得粉碎。

正说着，指挥部板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急匆匆地推开了。

老刘连身上那件沾着猪血的皮围裙都没顾得上解，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全是走投无路的哭腔。

“付市长！俺老刘对不住您啊！俺这回是真的兜不住了！大源合作社那边的几十个养殖户代表，现在就在俺那批发市场的冷库大门外头坐着呢！大雪天的，一个个冻得直哆嗦，说啥也不肯走。他们说了，俺要是今天拿不出这八十万的现金给他们回去买煤买塑料布，他们就死在俺的冷库门口，谁也别想往外拉一斤猪肉一棵白菜！俺这……俺这也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只能来求您提前把这积分给兑成现金啊！”

付平站起身，没说半句责怪老刘的话。他知道老刘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本来就是个死疙瘩。

“老刘，你别急。大源那边乡亲们的难处，我都知道了。他们是为了保猪仔保大棚，要这笔现金救命。这事儿不怪他们，也不怪你。这钱，咱们新南城给他们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