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听我口令,一、二,使劲推!别踩油门了,这车轱辘光打滑,越给油陷得越深!二柱子,你在后头掌着舵,老金,带两个年轻后生去前头拉绳子!大暴雨天,咱们不能把车撂在半道上!”
付平的声音被漫天的风雨声撕得有些破碎,但依旧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没有穿雨衣,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脊梁骨上,下半截裤腿上糊满了黄泥。他那条右腿踩在齐膝深的稀泥坑里,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其沉重。可他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和几个满脸是水的车夫一起,弓着腰死死地顶在红篷三轮车的车厢后面。
这一百多辆红色的小三轮车,在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里,像是一条在泥浆里挣扎的红色蜈蚣,歪歪扭扭却极其顽强地朝着新南城的方向挪动着。车轮子转动的时候,黄泥汤子飞溅得老高,把大伙儿的脸上、身上全给糊满了。
“付市长,您歇会儿吧,您那条腿在泥水里泡了几个钟头了,这要是落下病根可咋整啊!前头马上就到一楼大厅了,俺们这把子力气还能应付!”二虎爹在旁边扯着嗓门大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满是焦急。
“少废话!省点力气推车!大水都淹到地下室了,多拖一分钟,咱们地窖里的菜和肉就多泡坏一箱!那是大伙儿过年的活命家底,一箱都不能丢!”付平的声音平稳而果断,没有一丝官架子,却透着一种让人没法不跟着拼命的狠劲儿。
等车队好不容易蹚过门前的积水,一头扎进新南城一楼大厅的时候,大厅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干净整洁的下沉广场,这会儿已经进了几寸深的黄泥水。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照在那些漂浮着废塑料袋和烂菜叶的水面上,显得极其刺眼。
而最要命的,是通往地下室中央厨房和老工人宿舍的那条斜坡通道。那里的大水已经淹到了大腿根,浑浊的雨水带着地下道反出来的恶臭,正“咕嘟咕嘟”地顺着楼梯往地下室里疯狂地灌。
“二虎爹!你不能光顾着你那些布鞋手套啊!这大水要是把大锅和灶台给淹了,明天上千斤的杀猪菜咋做?咱们这大集一天好几万的流水,全指望着这口锅呢!锅要是漏了,大伙儿明天全得跟着喝西北风!你快把沙袋让开,让俺们把厨房门口给堵死!”
李嫂子的哭喊声从地下室通道口传了过来,透着一种极度的绝望。
“李嫂子,你说得轻巧!俺这几箱子布鞋是俺全部的家底,昨天俺连私房年肉都捐了,就剩下这几箱货去换二虎的彩礼钱!这水要是灌进俺的仓库,这些布鞋一泡水全得烂掉!你这是要逼死俺们老林家啊!俺不让!这沙袋必须先堵俺仓库的门!”
二虎爹死死地张开双臂,拦在自个儿那个存放劳保用品的简易仓库门口。他那张粗糙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身后就是一箱箱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布鞋,这要是泡了水,那就彻底成了废纸。
在他们周围,还围着十几个手里拿着盆子、扫帚、甚至木板的街坊。大伙儿在黑暗里,为了这仅有的几十个泥沙袋,为了自个儿的铺子和生计,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最真实、最让人揪心的底层冲突。
在天灾面前,每一个老百姓都在为了自个儿的活路拼命。李嫂子要保住能让大伙儿有现金进账的中央厨房,这没错,这是大局;二虎爹要保住自个儿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家底,这更没有错,这是他的命。
可这沙袋就这么多,这水在涨,不等人。争一分钟,水就多涨一寸,两边谁退一步,都是个死。
“都别争了!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来!”
付平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用常务副市长的身份去压人,但他那张满是泥水的脸和湿透的衣服,在手电筒的光晕下,显出一种极其让人信服的沉稳。
“二虎爹,李嫂子。你们在这儿吵,水能停下来吗?这沙袋能自己长高吗?”
付平走到那堆沙袋前,看着那不断往上涨的水位,声音极其平稳。
“二虎爹,你怕鞋泡了。李嫂子,你怕锅淹了。这账,咱们不能这么算。今天咱们新南城既然都在一条船上,那就没有看着你家的鞋淹死、或者看着她家的锅淹死的道理。咱们有的是手脚,有的是力气!”
付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刚从大雨里蹚过来的车夫,还有那些穿着雨衣、跟在大集车队后面从大源合作社跑过来帮忙的几十个年轻后生。
“二柱子!老金!还有大源合作社的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