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急着说谁种、谁让、谁先上。先看，先记，先把这几处地和水口摸透。咱们嘴上说一百句，不如脚底下把路走一圈。地到底松不松，水到底够不够，人手到底顶不顶得住，眼睛一看，很多话就会自己落下来。”

付平这话说完，跟着出来的几个人都没再多争。

不是一下都服气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昨天在院里说再多，终究还是隔着一层。谁家总觉得自家那块地最好，谁家又老觉得别人把水多占了一手，这些事平时靠印象说得头头是道，可真叫你顺着地边、井口、沟渠一段段看过去，很多老印象未必还对。

头一拨先看的是上湾老井和东沟塘。

王大强一边走一边说：“付市长，村里原先最依赖的就是这两处。老井近，家家都顺手，浇菜、压秧、喂牲口都靠它。东沟塘远一点，可真要说撑一片地，还得看它。问题也就在这儿，大家平时各顾各的时候，还凑合。现在一说要往能卖的路上种，谁都觉得自己得多占一口水，井和塘就都不够看了。”

老吴蹲下去抓了把井边的湿土，捏了捏，叹了口气：“前两天还没觉得，这两天一动心想补苗，才发现井沿边都叫人踩松了。你看着有水，可真往下舀，没前些年那么实。前头村里人都穷着过，地里东西能长多少算多少，也没谁真把这口井当命根子去算。现在不一样了，心一热，井就先显小了。”

马婶站在井边看了半天，慢慢说道：“这井要是只供自家零零碎碎那点菜，确实还能拖一拖。可你叫它再托住红薯地和菜地一块往前走，肯定不成。做粉这条路后头真想接长，单靠井边那点水续不上。可要说从东沟往这边引，路又远，中间还得过两家坡地，哪个都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俺也去前头老觉得，是你们做粉的总盯着地。”老吴看了她一眼，“今天到井边一看，俺也去心里反倒转了。不是你们盯着地，是这井真撑不起大家一起往前挤。前头俺也去还想着，菜路快，先紧菜。现在想想，紧也没用，井就这么大，谁都想先顾自己，最后谁都顾不好。”

“这就叫看了比听了管用。”陈保田慢悠悠接了一句，“平时大家隔着一层，都觉得自己那一块最急。真站到井边来，看着井口就这么大，土层就这么薄，人心反倒容易往一处靠一点。不是因为突然都高尚了，是因为躲不过去。水不够就是不够，嘴上争不出水来。”

周嫂子没先说话，一直跟到井后那片边地才开口：“付干部，俺也去前头一直觉得鸡蛋这条线不怎么占地，就是家里多养几只鸡，多喂几口料。可今天站到这儿，俺也去也看明白了。鸡不占地是假话。鸡要吃，要刨，要有点青料和散地方。你要真想把鸡蛋从六篮攒到十篮八篮，后头也得有点地腾出来配。不是说要多大，可总不能啥都挤在院前院后那一圈。这个前头俺也去自己都没细想。”

“这就对了。”付平点了点头，“前头大家都在想结果，山药下去了，蛋卖掉了，粉有人认了。可结果后头都有条件。条件不摸清，后头就容易自己骗自己。鸡蛋看着是现货，可现货后头也有地。菜看着是眼前的，可眼前后头也有水。粉看着是慢货，可慢货后头也有手艺和天时。你们现在要学的，不是先为自己那条线喊，而是先把自己那条线后头缺什么看明白。”

刘老三一直走在边上，这会儿终于接了句：“俺也去现在心里也有点明白，为啥前头你说要记‘难处’那本了。货谁家多少，一张纸就能写。可难处不一样。做笋干的怕雨，做粉的怕天阴，种菜的怕井掉得快，养鸡的怕料不够。你要全拿一个标准去排，后头肯定有人觉得自己吃亏。”

“所以才说不能着急排。”王大强低头看了眼本子，“前头我还嫌这事麻烦，现在越走越觉得，不先把这些细处抠出来，后头议事口就算搭起来，也全是空。”

几个人绕着上湾井边转了一圈，又往东沟塘去。

东沟塘比大家平时印象里更沉一点。水面还在，可边上的泥和浮草也厚，走近了就能看出，真要抽起来用，没那么利索。

老吴蹲在塘边挑开一小片浮草，皱着眉说道：“这个塘不是没水，是懒了。前几年村里没谁真把它当回事，谁家要浇地了，就来舀两下，能拖就拖。现在想叫它顶大用了，不先清，后头就只能看着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