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咱先别说沟了,先说车。”
这话一出来,屋里原本还绕着东沟塘的人都停了停。不是大家不关心水,也不是旧沟的事不急,实在是这两天新南城那头要货,下山车一天比一天紧,车一紧,村里的小事就都跟着挤到一块儿了。
王大强先接了话:“我也正想说这个。昨天一车青菜,前头放了菜,后头又塞了两筐鸡蛋,半路有人托带两袋米回来,回来后马婶说粉条被压弯了,小梅说鸡蛋破了六个。破六个不是大事,可谁认这个,嘴上就说不清。”
小梅立刻说:“六个蛋当然不是天大的事,可这是给新南城那边留的,人家要的是整齐。破了我自己吃也行,可每回都这么来,账咋算?我不是心疼六个蛋,我是怕以后谁都说顺手,最后没人说得清。”
马婶也不绕弯:“俺也去说一句。粉条轻,可怕压。昨天谁放那两袋米我也不知道,米是老百姓要吃的,我不能说不让带,可粉条折了,人家看着不好看。城里人买东西,嘴上不说,心里也挑。”
“你这话像是怪我。”后排有个妇女接上,“我娘家送来的米,正好车下山,我就问能不能顺带。又不是不给钱,谁知道会压着粉条?”
“没人怪你。”郑嫂子声音稳,“就是这个‘正好’太多了。今天正好带米,明天正好带药,后天正好带孩子去街上。全是正好,车就不是送货车了,成啥都带的车。”
这句话说得直,却也是实话。芝麻山近来热闹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东西也不知道往哪儿送。菜有人要,蛋有人收,粉条也能慢慢走出去,大家心里刚生出一点盼头,顺路的事就多了起来。
谁家老人要捎药,谁家孩子要带本作业,谁家盐没了要买,谁家亲戚送东西要接。以前没人下山,大家认命;现在有人下山,谁都觉得能顺一下。顺一次是情分,顺多了就成了说不清的账。
刘老三咳了声:“我说句不中听的。车是给货路跑的,不是给谁家私事跑的。要都这么来,菜蔫了谁负责?新南城那头等货,等不着,人家以后还要不要?”
孙小柱听了不太服:“刘三叔,你这话也不能这么硬。货要紧,人也要紧。我爹前天腿疼得厉害,想让车带个膏药回来,难道还不如一捆菜?”
刘老三马上回:“我没说人不如菜。你别把话往那上面扯。我是说要有个先后。”
“先后谁定?”孙小柱问,“谁家不是急事?我家急,你家也急,最后不还是嗓门大的占先?”
屋里又乱了几句。有人说看病买药当然优先,有人说孩子上学不能耽误,有人说货是全村的口子,不能因为私事给弄坏了,也有人说全村的口子最后不也是为了各家过日子,不能只看货不看人。
付平没有急着压话。他知道这种事不能简单说“公事大于私事”,那样听着端正,落到村里就凉了人心。也不能说“谁困难谁优先”,因为困难没法拿尺子量,今天谁都能说自己难。
他等大家把最堵的话说出来,才开口:“这事不是谁有理谁没理,是以前没有规矩。没规矩的时候,帮忙的人累,被帮的人也不踏实,东西坏了还伤感情。咱今天不说大道理,就把顺路这两个字说清楚。”
田有山接了一句:“付市长,我也觉得该说清。现在大家一喊我,我不答应吧,显得我没人情;答应吧,车上乱,回来还挨埋怨。俺不是怕干活,俺也去愿意跑,就是怕这个人情越跑越歪。”
王大强说:“有山哥昨天回来就说,车上东西多,他一路都不安心。菜怕晒,蛋怕碰,粉怕压,人还催着买东西。要是以后天天这样,谁都扛不住。”
“那就分开。”郑嫂子说,“货归货,顺带归顺带,别都挤一个筐里。”
陈保田慢慢接话:“分开是对的,可村里就这几趟下山。你说分开,车还是那辆车,人还是那几个人。要分也得分得能做,不然就是一句空话。”
付平点了点:“陈叔说到根上了。咱不能定一个好听但做不到的规矩。先说第一条,送货的车,主要任务是送货。这个不能变。要不然新南城那边断了,后面大家的菜、蛋、粉都受影响。”
小梅说:“这个我赞成。货路好不容易有点样子,不能今天带这个明天带那个,把货弄乱。”
孙小柱问:“那我爹买药咋办?不能每次都让我专门下山吧?我一天也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