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城北这片地，围挡圈了快三年。

围挡上的喷绘是一幅落日底下的高层住宅，画得很满，天是橘红的，楼是金色的。

喷绘风吹日晒了三年，橘红的发了白，金色的蒙了灰，边角翘起来。

翘开的卷边底下露出上一拨的旧画，画的还是楼，只是更低，更旧。

围挡里头立着两台塔吊，吊臂停在半空，吊索垂着，风一过，轻轻晃，晃完了又不动。

再往里，商品楼盖了一半，绿网罩着脚手架，楼底下堆着钢筋和管子。

锈的锈，潮的潮，一看就是干干停停的干法。

围挡的西头缺了一段，缺口那边看得见半截厂门柱子。

柱子上的漆字剥得只剩一个字，是个机字，笔画还硬。

付平到宁川，头一站没去市政府，先到了这片围挡外头。

车停在远处，他步行过来，小邵抱着个文件袋跟在后头。

围挡缺口的边上搭着一间看门的铁皮棚，棚里坐着个看门人，守着一台道闸。

道闸抬起来，放进去一辆水泥罐车，罐车进去了半天，没听见里头有搅拌的动静。

付平站在围挡跟前，隔着砖缝往里看了一阵，退回来，又看喷绘上那轮落日。

“画上的日子比真日子好看。”他说。

小邵没接话，把文件袋递了过来。

袋里装的是宁川历年报上来的单子，九年，九份，前天从市里原样送到，外头包的牛皮纸都没拆层。

宁川的底色，小邵备的市情里写得清楚。

老轻工业城市，织带、五金、罐头、棉纺，一个门类一片厂区，城北是当年最齐整的一片。

厂区的烟囱连成排，下班的自行车流能把半条街铺满。

两千年初，宁川城建提速，城北划进改造范围，厂子一片一片地拆，楼一片一片地起。

起起来的就是围挡里这种楼，拆下去的那些厂，就落在了报数单上。

九份单子头天夜里在宾馆地毯上铺开过一遍。

小邵拿一把尺子比着，九份的行高一样，栏宽一样，表头一年换一个格式。

栏目换来换去，内容纹丝不动。

连备注栏里写着情况特殊的那几个户头，九年都是同几家，位置都不带挪的。

付平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出两样东西。

名字不动，面积不动。

第三个不动，他没说出来，只跟小邵说了一句，“这数齐得不像人干的活。”

人干的活都有毛边，这九份纸，连一个涂改的墨点都找不出来。

还有一处他看得细。

单子末尾的经手人栏，九年的签名换过三个，三个人的笔迹都不一样。

起笔收笔的习惯全不同，可三个笔迹底下躺着的数，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三个签名的年份记下来，前一个签了四年，中间的签了三年，后头的签到现在。

三个经手人，一个数。

“这三个签名搁在一起，比什么说明都说明问题。”他说。

数不是哪一个人造的，是这一摊活交给谁，谁就照着上个数往下抄。

数是纸上的，地是天上的，付平的性子，信地不信纸。

他让小邵从省测绘院调来宁川近三年的卫星图斑。

测绘院的人听说用途，帮着把现势的数据拉成了大图，图斑号一个一个编好。

又跟市里要了城北的拆迁红线图，红线图要得顺当，当天就给了，给的时候什么也没问。

这个顺当付平记了一笔，要什么给什么。

说明人家早知道他要什么，也早知道这层窗户纸早晚要捅。

对图是在宾馆房间里干的。

小邵把图斑铺开，红线图压在上头，报数单夹在中间，三样东西摞着看。

一家一家过，先把报数单上的坐落找出来，再拿红线图框地，最后落图斑。

图斑上的颜色是实打实的，厂房的顶是灰的，成排，带院。

小区的楼是密的，一栋一栋带阴影。

学校有操场，操场是红的。广场是浅的，边上停车，横平竖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