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正在整理拓片。

她面前那张桌子很长，铺着一张半干半湿的宣纸，纸上刚拓完一段简文的墨迹还没干透。她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握着拓包在纸面上轻轻拍打，节奏很均匀，像她呼吸的节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桌沿上一点点挪，她不抬头也知道时辰

——

从影子落在第三格砖缝起，到第六格，正好是她拓完一张残简的时间。

这是她在这间房里做的第九年。九年来，她每天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别人看不懂的残简，一格一格拓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有人问她做这个有什么意思，她说没有意思，就是该做。她没有告诉他们，她等的东西不在这间房里，也不在任何一间房里。那些拓片堆在木柜里，一叠压着一叠，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张是从哪一段残简上拓下来的，墨色深了还是浅了，纸是当年买的还是导师留下的。

手腕上那只接收器响的时候，她的拓包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接收器响了五声就断了。五声，不多不少，像有人掐着秒数好了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是暗的，没有文字，但表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痕迹

——

这种接收器只在收到特定频率的信号时才会发热，而那个频率，是当年她在星尘学院亲手改过的，全世界只匹配一种信号源。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几乎以为那个频率再也不会响。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当初改错了一个参数，让那扇门再也找不到她。

她没有查第二遍。该响的信号只响一次，响完就是响完了。她信这个。她放下手，接收器腕带在皮肤上留了一圈浅印，她没去揉。

她把拓包放下，用那张半干的宣纸把正在拍的简文覆住压好。压纸的动作跟她拓纸时一样稳，没有一丝抖。那枚拓片是她十六岁那年从居延汉简残段上亲手描下来的，当时用的还是毛笔，墨色已经褪成淡褐色。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收起来，就让它留在桌上。留在桌上，就说明她还会回来。

然后她合上工具箱，站起来，提了箱子往外走。动作不紧不慢，像只是去隔壁整理另一批简牍。她路过那排装残简的木柜时停了一下，伸手把柜门一个个推严实，推到最后一扇，手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继续走。柜门合上时发出很轻的

“咔”

一声，像替她把这一屋子的东西锁好了。

她走过走廊，碰到一个同事。对方问她今天不是没课吗，她说临时有事。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脚步没有慢下来。她走出走廊尽头的转角时，听到身后那同事又喊了一声什么，她没有应，也没有回头。有些话不能接，接了就走不成了。

门卫在校门口叫住她，问她去哪儿。她停下脚步，侧了一下头，说：“去找一个写了字的墙。”

回答得很平静，像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