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回到墙前的时候,风已经停了。
灰落定,墙面上原本被砂石盖住的部分露出更多,像有人趁他下去那会儿,替他把灰吹走了。他站在一臂远的地方没动。上面三行字还亮着
——
没发光,但轮廓比刚才清晰,笔画边缘的毛刺都看得见。
他伸手,没碰字,悬在它们上方两指的地方。墙面上有极微弱的温度差:笔画凹陷的地方比凸起处凉一点,像凹槽底部的石质,还留着更久的凉意。
“主公。”
蒙恬说,“字的笔顺从右往左,居延汉简的写法,年代对得上。”
陆川嗯了一声。他已经看出来了
——
那三行字的
“冬”
字末笔缺了一截,不像磨损,更像写的时候那笔就没写完。他见过这种缺笔,戍卒写家书,最后一笔收得太急,急着把简卷起来收进鞘里。缺一截的
“冬”,居延汉简里出现过五次,每一次都出自同一个人
——
奉世。陇西人,元康三年入伍,永光二年死在边塞。他写过的简,有一枚至今挂在星尘学院的陈列室里。
陆川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面墙上的字,奉世也写过。”
蒙恬沉默一息:“奉世是谁。”
“一个戍边的人。死了两千年了。”
陆川说,“但他写过的字还在。”
他没再多解释,换了个方向站,侧对着墙面,视线顺着第一行字的走势滑向第三行末端。把整面墙看遍,才伸手去碰。碰得很小心,只用指腹最末端的指节,贴着笔画凹槽的底部。指尖能感受到刻凿的深度和走势。
摸到第三行倒数第二个字时,他停住了。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比别的深,深得不正常,像刻字的人上一笔写完,停了一下,换了种心态再刻这一笔。他辨认片刻,才认出是个
“走”
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远远超出正常比例,像刻字的人用尽了力气,几乎把手腕推到底才收住。
就在指腹划过那捺最末端的瞬间,墙面温度变了。从偏凉变成近乎体温的温感,很慢,像墙壁在朝他掌心靠拢。紧接着,那个画面又来了
——
猴脸身影,星海中央,铁棒斜靠在肩上。但这一次,身影微微偏头,转过来一半。他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线条清晰,收紧的弧度像被刀裁过,下巴上一道极淡的凹痕,像旧伤愈合留下的。那道凹痕的形状他好像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画面比上次多了大约半息,随着他指腹离开笔画,消散了。手指离开墙面的那一刻,墙面温度回落。风还没完全恢复,但远处的气流声已经在往回淌。
陆川收回手,低头看指尖。指上沾了一层细灰,暗处看不出颜色,他轻轻一搓,灰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金色。他盯着看了两三息,才开口:“那扇门,在砖墙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