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守鼎坐在工作室里清理一只青铜器。
那是一只战汉时期的敦,不大,盖子锈死了,打不开。他用竹签沿着盖沿的接缝慢慢剔一层薄锈,竹签尖已经发黑。他没有停,换了一根新的,继续剔。这是他干了四十年的活计,手上稳,心里静,一坐就是一下午。窗台上那排竹签从长到短排成一列,都是他用废的,每一根尖上都带着不同年代的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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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的是青绿,汉的是灰褐,他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锈在他手里不是脏东西,是时间盖上去的封条。他做的是把封条揭开,让底下的字和纹路重新见天日。有人问他怕不怕揭坏了,他说不怕,锈比人老实,它记着什么就是什么,不会骗他。这些年从他手里过的青铜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件他都记得是从哪儿来的,锈到第几层,底下藏着什么。唯独那只敦,他留了三年,迟迟没有动它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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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觉得里面那东西不该由他先打开,该等一个认得它的人来。
外面有人走过。
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走廊的窗外经过。人影走得不算快,但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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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常年背工具箱的人才有的姿态。他认识她很多年了,她走路一直是这个样子,出门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低着头,只看路,不看两边。
他没有叫她。
沈望舒走路的时候不习惯别人叫她。她会在听到名字的时候先停一步,再回头,那个停顿的时间足够她改变主意。余守鼎没有给她那个停顿的时间。他等她走过了窗户,才把手里的竹签放下,用清水冲了冲指尖上的锈末。水流过指缝,把锈色带走,指腹上那层磨出来的老茧露了出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擦,湿着伸手够了一下壁柜的最上一层。
那层放的不是工具,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没有漆,也没有刻字,但边角的接缝已经磨损发亮,像被人摸过很多遍。他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块鼎耳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