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顺义城外的军营就已经动了起来。

炊事兵比谁都起得早，天不亮就开始生火做饭。大锅里的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笼里的干粮冒着热气。士兵们排队打饭，端着碗蹲在地上吃。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稀粥咽下去的咕噜声。

柴宗训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顺义城。

天边泛着鱼肚白，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墙不高，大概只有两丈多，但能看见上面有人影在移动。那是周成的哨兵，一夜没睡，还在巡逻。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火盆，火光在晨风中摇曳，把哨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守信从后面走过来，左臂还缠着白布，但右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殿下，什么时候动手？”

柴宗训没有回头。

“等天亮。”

石守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柴宗训身后，也跟着看那座城。

赵烈从前面跑回来，身上沾着露水，靴子上全是泥。

“殿下，王横那边有消息了。”

柴宗训转过身。

“说。”

赵烈压低声音道：“昨晚救出来两百多人。但被周成的人发现了，打了一仗。王横伤了三个弟兄，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刀。周成那边死了七八个，剩下的百姓没救出来，被关得更严了。”

柴宗训沉默了几秒。

“王横呢？”

赵烈道：“在后边歇着。他不肯走，说要跟着攻城。”

柴宗训道：“让他歇着。攻城的事，不用他。”

赵烈点点头，转身往后跑。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城墙上，把那些黑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城墙上的人影越来越多，火盆被一个个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刀枪的反光。

柴宗训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列阵。”

战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敲在人的心口上。五千士兵从营地里涌出来，在城门外列成方阵。步兵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在两翼。长矛如林，刀剑如雪，盾牌一面挨着一面，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柴宗训骑马来到阵前，看着城门。

城门紧闭着，城墙上站满了人。

周成站在城楼正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手扶着城墙，低头看着下面的军队。他的左腿微微弯曲，把身体的重量靠在城墙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张虎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柴宗训！”周成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你还真敢来！”

柴宗训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个人。

“周成，你降不降？”

周成笑了。那笑声很大，在城墙之间回荡。

“降？我为什么要降？”

柴宗训道：“你打不赢。”

周成收住笑，低头看着他。

“打不赢也要打。”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士兵喊道：“弟兄们！朝廷的人来了！他们人比咱们多，刀比咱们快！但咱们为什么要守这座城？因为咱们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城墙上的叛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天，连地面都在颤抖。

柴宗训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然后放下。

“攻城！”

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第一队步兵扛着云梯冲了上去。他们跑得很快，盾牌举过头顶，遮挡着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有的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穿过盾牌的缝隙，扎进士兵的身体里。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

城墙上，叛军往下扔滚石。大块的石头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在盾牌上，盾牌碎裂，砸在人身上，人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云梯架上了城墙。

有人开始往上爬。

有人开始往上爬。

周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往上爬的士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倒油！”

城墙上，几口大锅被掀翻。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浇在云梯上，浇在士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从云梯上摔下来，摔在地上还在惨叫，身上的皮肉被烫得翻卷起来，冒着白烟。

柴宗训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第二队，上。”

第二队步兵冲了上去。

又是箭矢，又是滚石，又是热油。

有人死在城墙下，有人死在云梯上，有人死了一半被拖回来。

城墙脚下的尸体越堆越多。

石守信在马上坐不住了。

“殿下，让臣上吧！”

柴宗训摇摇头。

“再等等。”

石守信急了。

“殿下，再等下去，弟兄们就死光了！”

柴宗训没有看他。

“再等等。”

城楼上，周成看着下面的进攻被打退了一次又一次，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轻松。

“张虎，看到没有？他们打不进来。”

张虎咧嘴笑了。

“大哥，照这个打法，他们的人撑不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