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到汴梁的时候，是三月初三。这一天是上巳节，汴梁城里热闹得很。城外的小河边，到处都是踏青的人。姑娘们穿着新衣裳，头上戴着花，三五成群地走在河岸上，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小伙子们远远地跟着，想看又不敢看，偷偷地瞄一眼，脸就红了。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筝，风筝在天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像一群鸟。耶律贤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些人，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草原上也有春天，但草原的春天是冷的，风还是硬的，草还是黄的。不像这里，花开了，树绿了，人笑了。

他今年十五岁，和柴宗训同岁。个子比柴宗训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一些，但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皮袍，腰上挂着一把小刀，头发编成辫子，用彩色的绳子扎着。这是他最好的衣裳了，出门前，他娘给他收拾了整整一夜。她一边收拾一边哭，眼泪滴在皮袍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记。他爹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萤火虫。他走的时候，他娘送到帐篷外面，拉着他的手，不肯松。他爹把他娘拉开，说：“让他走。他是去做质子的，不是去送死。”他娘又哭了。他上了马车，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驿馆在城东，离皇宫不远。院子很大，比他在草原上的家还大。院子里有一棵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在草原上，没有这样的花。草原上有草，有羊，有马，有狼，就是没有花。偶尔有一两朵，也是小小的，白白的，开不了几天就谢了。

“耶律公子，”驿馆的官员站在门口，“陛下说了，明天召见您。今天您先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耶律贤点点头。“多谢。”

他走进屋里，屋里已经收拾好了。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几个果子。他坐在床上，摸了摸被子。被子是绸缎的，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他从来没有盖过这样的被子。在草原上，他盖的是羊皮，硬邦邦的，扎人。他躺下来，看着屋顶。屋顶很高，上面画着花鸟，五颜六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礼部的官员来接他。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汉人的样式，青色的长袍，黑色的靴子。他穿着不习惯，走路的时候老踩到袍子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礼部的官员扶住他，笑了。“公子，慢慢走，不急。”

他跟着礼部的官员往皇宫走。街上很热闹，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什么都新鲜，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看。礼部的官员也不催，等着他。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门都高。门上有铜钉，一排一排的，亮闪闪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到齐了。耶律贤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和他同岁，但比他矮一些，瘦一些。穿着一身玄色冕服，十二道旒垂在眼前，白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很平静。

“契丹质子耶律贤，叩见大周皇帝陛下。”耶律贤跪下，磕了一个头。他的汉话是出发前学的，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柴宗训看着他。“起来吧。”

耶律贤站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看着地面。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他怕。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就是怕。怕这个人，怕这个地方，怕那些站着的大臣，怕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柴宗训道：“你叫耶律贤？”

耶律贤道：“是。”

柴宗训又问：“多大了？”

耶律贤道：“十五。”

柴宗训点点头。“和朕同岁。”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耶律贤面前。耶律贤低着头，不敢看他。柴宗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朕不会杀你。”

耶律贤抬起头，看着柴宗训。他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湖水，蓝汪汪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柴宗训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从今天起，你在汴梁住下。朕给你请了先生，教你汉话，教你读书，教你写字。学好了，朕送你回去。学不好，就留在汴梁，朕养你。”

耶律贤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后，柴宗训把耶律贤叫到御书房。耶律贤站在书案前面，垂手站着，不敢坐。柴宗训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