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汴梁的春天，写了五天。他写得很慢，比写草原的春天还慢。草原的春天他从小看到大，闭上眼睛都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汴梁的春天他只看过一次，很多细节要仔细想，才能想起来。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桃花，站在树下看了半天。花瓣是粉红色的，薄薄的，透着一层光。风吹过来，花瓣飘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不敢踩，绕着走。驿馆的官员看见了，笑了。“踩吧。踩不坏。明天还会开。”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彩上。

他想起汴梁的春天有风筝。很多风筝，在天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像一群鸟。孩子们在城墙根底下放风筝，跑得满头是汗。他也想放，但不会。一个孩子把线递给他。“你拿着，跑。”他拿着线，跑起来。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像要掉下来。他跑得更快了，风筝稳住了，越飞越高。他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那个风筝，看了很久。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他想起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风是硬的，凉的，刮在脸上疼。汴梁的风是软的，暖的，吹在脸上像娘的手。

他想起汴梁的春天有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瓦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草原上的雨。草原上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乌云压过来，天黑得像晚上。雨哗哗地下，打在帐篷顶上，像有人在敲鼓。雨停了，天晴了，草原上一片绿，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

他写了五天，写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汴梁的春天”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这是他写的第二本故事。第一本是草原的四季，第二本是汴梁的春天。他还要写汴梁的夏天，汴梁的秋天，汴梁的冬天。写完了，寄回去给他叔叔看，给他娘看。

当天下午，他把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汴梁的春天。写了桃花，写了风筝，写了雨。”柴宗训点点头。“朕有空了看。你先回去。”

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耶律贤坐在驿馆的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他叔叔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叔叔，孩儿写了一篇故事，叫《汴梁的春天》。写了汴梁的桃花，汴梁的风筝，汴梁的雨。孩儿在汴梁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沈先生、赵先生、张先生都对孩儿好。陛下也对孩儿好。您别惦记孩儿。孩儿会好好读书，会好好写故事。写好了，寄回去给您看。娘，您别惦记孩儿。孩儿在汴梁穿得暖，吃得饱。您把那些字收好，等孩儿回去了，一张一张地看给您听。叔叔，您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孩儿回去了，骑回草原。”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叔叔的名字。又把另一封信放进另一个信封里，写上“娘”字。两封信摞在一起，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耶律贤把信交给了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看了看。“两封？一封给叔叔，一封给娘？”耶律贤点点头。“一封给叔叔，一封给娘。”官员把信收好。“我帮你寄。”

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耶律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丛竹子，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

沈括抬起头。“又写完了？”

耶律贤点点头。“写完了。写了汴梁的春天。”

沈括放下算盘。“汴梁的春天好写。桃花，风筝，雨。写完了，汴梁就留在纸上了。不会忘。”

耶律贤道：“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低下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又开始写故事。这次他写的是汴梁的夏天。他还没在汴梁过过夏天，不知道汴梁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写。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他写他想象的汴梁的夏天。应该很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卖西瓜的推着车，在街上吆喝。西瓜切开了，红瓤黑子，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晚上凉快了，街上又热闹起来。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车，风车转得飞快。

他写到这里，觉得不对。他没有见过汴梁的夏天，写出来的都是他想出来的。不是真的。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他知道的事。写草原上的夏天。草长到膝盖那么高，绿得发亮，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叫着，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蹦几下就看不见了。河里的水涨了，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