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收到耶律贤寄回来的故事时，草原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枯黄的草从雪底下露出来，被风一吹，沙沙地响。河面上的冰裂了缝，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河道往下淌，叮叮咚咚的。巴图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月亮”五个字。他把册子凑到眼前，翻到第一页，慢慢地念。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娘坐在帐篷外面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他问娘：‘你怎么不歇着？’他娘说：‘歇了，你穿什么？’”

耶律倍听到这里，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奶茶是热的，刚煮的，奶皮子浮在上面，一吹就散。他没有说话，把碗放下，继续听。

巴图念到“好地方和坏地方”那一段，停了一下。“好人去好地方，坏人去坏地方。好地方，有草，有水，有羊，有马。风吹过来，暖暖的。太阳照过来，亮亮的。人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坏地方，没有草，没有水，没有羊，没有马。风是冷的，太阳是毒的。人老了，病了，死了，永远在受苦。”

耶律倍问：“这话是谁说的？”

巴图看了看册子。“贤儿写的。他说是叔叔说的。”

耶律倍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也许是说过的，喝醉了酒的时候，或者睡不着觉的时候，随口说的。他说过太多话，大部分都忘了。贤儿却记住了。一字一句地记下来，写在故事里，寄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马粪味。这双手打过仗，杀过人，也养过马，喂过羊。以后呢？以后只养马，只喂羊。不打仗，不杀人。

巴图继续念。念到结尾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月亮，就不想家了。不是不想，是想也没有用。他娘在草原上，他叔叔在草原上，他在汴梁。隔着几千里路，想也没用。不如不想。不如写故事。把月亮写进故事里，寄回去给他娘看，给他叔叔看。他们看了，就知道他在汴梁过得好。就知道他想他们。就知道他没有忘记草原。”

巴图念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耶律倍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风吹过来，带着雪化后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一个孩子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根长杆，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

“巴图，”他说，“你把贤儿写的故事，都找出来。”

巴图问：“哪些？”

耶律倍道：“所有的。从第一封到这一封。”

巴图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打开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着耶律贤寄回来的所有东西——信，策论，故事，厚厚的一摞。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开，按日期排好。最早的是《草原上的规矩》，然后是《草原上的四季》，然后是《汴梁的春天》，然后是《草原上的夏天》，然后是《草原上的月亮》。中间还有几封信，夹在故事和故事之间。

耶律倍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但还算不上好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看到“不该抢别人的东西”那一段，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抢过别人的东西。抢过草场，抢过牛羊，抢过女人。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草原上就是这样，你强，你就抢。你弱，你就被抢。现在不这么想了。现在觉得，抢别人的东西，不对。不管你是强是弱，都不对。

看到“该让羊吃草，让马喝水”那一段，他想起自己以前养马的时候，只顾着让马跑得快，忘了让马喝水。有一匹马跑死了，他心疼了好几天。后来他再也不让马跑那么快了。跑得快有什么用？跑得快，死得快。不如慢慢地跑，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