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把《草原上的变化》拿给孙掌柜看的时候,孙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吃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粗的,拌着葱花和酱油,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是汗。他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眼睛就亮了。
“写得好。你娘站在帐篷门口像一棵草,这话写得好。我娘以前也站在门口等我回家,我老远就看见她了,小小的,远远的,像一棵树。”他合上册子,用筷子指了指耶律贤。“这个要印。印在书里,让人看。”
耶律贤问:“印在哪本书里?”
孙掌柜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你看,这是你以前写的那些,还有你巴图叔叔写的,还有你叔叔写的,还有部落里其他人写的。我让人抄在一起,厚厚一摞。再把你这篇新的加进去,印成一本,就叫《草原上的故事》。”
耶律贤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认得那些字。有他写的《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花》《草原上的河》,有他写的《草原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星星》,有他写的《草原上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有他写的《草原上的规矩》《草原上的百姓》《草原上的人》。有巴图写的《草原上的雨》《草原上的雪》《草原上的风》,有他叔叔写的《草原上的冬天》《草原上的雨》,还有部落里其他人写的放羊的故事、挤奶的故事、做奶酪的故事。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么多,印成一本书,会不会太厚了?”耶律贤问。
孙掌柜摆摆手。“厚才好。厚了实在。拿在手里有分量。再说了,人家买一本书,能看好几个月,划算。”他又翻了翻那摞纸,数了数。“这些够印一本了。你等着,我去找印书的师傅。”
印书的铺子在城南,一个小院子,几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文印堂”三个字,漆都掉了,模模糊糊的。师傅姓李,四十多岁,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线,怕掉下来。他接过那摞纸,翻了翻,又翻了翻。“这么多?印成一本,得不少银子。”
孙掌柜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往桌上一搁。“银子的事你别操心。你把书印好,纸用好纸,墨用好墨,封面用绿的。”
李师傅问:“为什么用绿的?”
孙掌柜道:“草原是绿的。封面用绿的,看着就像草原。”
李师傅点点头,把纸收好。“半个月后来取。”
半个月后,耶律贤和孙掌柜一起去取书。李师傅把一本新书递过来,封面是绿的,草绿色,嫩嫩的,像春天的草原。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草原上的故事”。字是黑色的,端端正正,醒目。耶律贤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是白的,挺刮,墨是黑的,亮亮的。字印得端端正正,比他写的好看多了,比手抄的也好看。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