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飘到城南书铺，看见了孙掌柜。不是当年那个，是那个孙掌柜的孙子，长得不像，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当年的孙掌柜一模一样。书铺里摆满了书，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耶律贤故事集》，封面是绿的，像春天的草原。柴宗训拿起一本，翻了翻，字印得端端正正，和当年一样。他放下书，转身飘走了。

他飘出城，往北边飞。飞了很久，看见了雁门关。关还是那个关，高高的城墙，青石垒的，上面有箭痕，有刀疤，有火烧过的痕迹。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关还在。他飘过关，往北边飞。飞了很久，看见了草原。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吹过来，草沙沙响，和当年一样。他飘到耶律贤的部落，看见了那些帐篷，那些拴马桩，那些羊圈。帐篷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是耶律贤写的那些故事。风吹雨打，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他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飘到耶律贤的娘的帐篷前。帐篷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他飘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着耶律贤寄回去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一张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拿起一张，看了很久。他放下，转身飘走了。

他飘回雁门关，飘回汴梁，飘回皇宫，飘回太庙。太庙里供着历代皇帝的牌位，最前面是太祖皇帝，然后是太宗皇帝，然后是世宗皇帝，然后是他自己。柴宗训看着自己的牌位，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转身飘走了。他穿过人间的白色云海，飞回了仙界。穿过无思天的灰色云海，穿过碧落天的碧色云海，穿过太始天的金色云海，穿过元始天的青色云海，回到了混沌天。他飘回身体里，睁开眼睛。天还是灰的，云还是灰的，山还是灰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云裳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陛下，您去哪儿了？”

柴宗训道：“回人间看了看。”

云裳问：“人间怎么样？”

柴宗训道：“好。大周皇朝还在，柴氏子孙还在，百姓过得还好。”

云裳点点头。“那就好。”

柴宗训没有再说。他坐在石屋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活着的人。他想起耶律贤，想起他写的那句话——“陛下，臣走了。臣写了那么多故事，最想写的，一直没写。臣想写陛下。”他笑了笑，站起身来。

从那天起，柴宗训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他坐在石屋门口，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字不像张寒那样小，也不像耶律贤那样歪。他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他写自己穿越成皇子，写父皇重伤垂危，写刺客夜袭，写朝堂耳光，写收服赵烈、秦墨、王横，写平定晋王之乱，写查太医院下毒，写追北原细作，写周成叛乱，写契丹南侵，写飞升仙界，写开宗立派，写一重天一重天地往上走。他写得很慢，不着急，一辈子的事，慢慢写。

弟子们路过石屋门口，看见师父在写字，不敢打扰，放轻脚步，悄悄走开。沈括看见他在写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修水利的事，笑了笑，继续在竹林里走路。赵明义看见他在写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审案子的事，笑了笑，继续整理卷宗。张寒看见他在写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算账的事，笑了笑，继续埋头写书。云裳看见他在写字，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赵烈站在远处，刀在腰间。王横站在更远处，匕首在身。两个人守着，像当年在太庙偏殿门口一样。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柴宗训写得很慢，但一直在写。他要把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写下来，留给后人。后人看了，就知道仙界是什么样的，就知道仙界有一个人，叫柴宗训。他当过皇帝，杀过邪神，开过宗门，收过弟子，去过三十三重天。他活得很长，也活得很累。但他不后悔。他笑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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