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中,百官肃立。
皇帝李治衣袂微扬,步履从容,自有一股儒雅气度,却又威不可犯。众臣注目之下,他缓步登上御阶,转身落座,垂眸俯视殿中。
忽有一阵腥臊秽气扑面而至,似有人趁他不备,暗中掷来一记阴招。
李治眉头微蹙,原本温和的目光骤然一冷,如鹰隼半眯。
竟是秽物之臭。
这等腌臜之气,怎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难道又是哪只老狐狸,自府中遣人将此等污秽送入殿中,直污大唐宗庙社稷?
嚣张,实在嚣张。
竟似未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他心中暗怒,面上却仍维持温和之色,缓缓坐稳龙椅,抬眼扫过殿下群臣,似要寻出那幕后之人。
然而殿中众臣皆垂首不语,神色如常,仿佛无人察觉此等异味。
奇怪。
这股污秽之气,似非出自一人,也非自某一角落悄然散出。
它如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弥漫于含元殿每一寸地面,缠绕在每一位臣子衣袍之间。殿中众臣皆染此气,却又皆似浑然不觉。
唯有他,身为大唐天子,独独闻得真切。
李治见众人神色如常,便也不便开口质问。
若众人皆如常,唯独他一人神色有异,岂不有失天子威仪?
这秽气若非某只老狐狸单独所谋,难道是群臣共谋?
抑或它根本源于别处?
那这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会是谁?
此刻,某处宫殿之中。
杨妃披头散发,手提酒杯,醉眼惺忪,问向身旁另一位太宗旧妃:“皇帝明知我儿李恪在朔西保家卫国,却为何还要……”
她声音发颤,泪光在眼底打转。
“难道皇家亲情便如此廉价?皇室骨血便如此不值钱吗?难道我儿真的威胁了他的帝位?为什么?”
杨妃越说越悲,泪如雨下,哽咽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本宫与恪儿在朝堂之上早已毫无话语权。我等早已放下一切,不争不夺。可为何……为何无端端便被太尉与陛下所针对?”
“我与恪儿,不过是想在这大唐寻常活着罢了。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争,为何太尉与陛下仍要将我们母子亲册至乾州?”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难道权力之间,便再无一丝亲情可吗?”
“我做公主时如此,我做太妃时仍是如此。我的儿子,也仍是如此……”
“呜呜呜……”
杨妃悲从中来,哭得伤心,亦有些忧虑。
“呵呵呵……”
另一位太妃听着,忽然嗤嗤地笑了,笑声凄然,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低声叹道:“杨姐姐,你在陛下与太尉面前,从来便不是寻常的皇子与妃嫔。”
“你一个是前朝公主、太宗皇帝的宠妃;另一个,兼具前朝血脉与大唐血脉,更曾被太宗皇帝亲口点评。”
“如今的陛下能够登上皇位,本就是倚仗柔弱之资与太尉扶持。若非如此,或许你的儿子,便是今日的皇帝了。”
“杨姐姐,你与你的儿子落到这般田地,都怪生在帝王家,都怪人生来就没有选择。”
“你我皆是这牢笼之中的金丝雀,你我的生命都不由自己所把握。放下一切挣扎,慢慢活着吧,直到生命结束。”
“别说了……别说了,妹妹!”
杨妃似被刺中痛处,提壶跃起,状如飞蛾扑火。她恨这天下,恨这出身,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母爱在燃烧。
“恪儿……这一次大食大军压境,你一定要撑住啊,一定要撑住!”
“若援军不来,若那所谓的皇帝和太尉真的不肯支持你……那我便拼尽前朝那些老怪物,哪怕用尽我一生的筹码,付出无数代价,我也要保你活着!”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
“恪儿,你一定要撑住!”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
两位太妃皆已哭成泪人,泪痕干了一层又一层,像两只脱去羽毛的蝴蝶,相互依偎,彼此抚慰。
窗外,晨光初透,天边正缓缓亮起。
她们的泪水映着那抹刚走向晨光的天空,仿佛映照出这世间的两面——一面是金殿之上的权谋与杀机,一面是深宫之中的绝望与母爱。
此刻。
含元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