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城西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陈烁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他很久没抽烟了,但今天晚上特别想抽。烟是刚才在加油站买的,便宜货,呛嗓子,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城西这片他不太熟,路窄,巷子多,到处都是老房子和拆迁到一半的废墟。路灯稀稀拉拉的,有的亮有的不亮,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有几家店还开着,大多是卖五金建材的,门口堆着水泥袋子和塑料管材。
林鹿鸣说的那家花店,叫什么来着?小满花店。她说在城西,但她没说具体在哪儿。
陈烁把烟掐灭,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小满花店”。跳出来好几个结果,有城东的,有城北的,就是没有城西的。他又搜了一遍,还是一样。
也许是新开的,地图上没收录。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发呆。
对面是一家烧烤店,生意很好,门口摆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举着啤酒瓶咕咚咕咚往下灌。炭火的红光映在那些人脸上,照得他们满脸油光,笑得很大声。
陈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他和老周、王建国他们也是这样,坐在烧烤摊前,喝着啤酒,吹着牛,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后来林小满走了。
后来乐队散了。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各过各的日子,再也没一起喝过酒。
现在王建国回来了,开着好车,戴着名表,说要补偿他。
老周还在那个公司干着,发福了,离了婚,又复了婚,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而他呢?一个人,刚离了婚,店要拆了,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在找他。一个叫林小满的女人,一个二十一年没见的女人。
陈烁再次发动引擎,开车往回走。
他不知道那家花店在哪儿,但他知道明天该怎么找。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派出所。
还是那个李薇,还是那个王副所长。他们看到他又来了,有点意外。
“陈先生,还有什么事?”李薇问。
陈烁说:“我想知道林小满的联系方式。她给我打了钱,我得当面谢谢她。”
王副所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但没多说,只道:“这个我们得征求报案人同意。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走到外面去了。
陈烁坐在椅子上等,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几分钟,王副所长回来了,摇摇头:“报案人不愿意透露联系方式,她说钱是你的,你收着就行,不用谢。”
陈烁愣住了。
“她说什么?我的钱?”
“她是这么说的。”王副所长看着他,“陈先生,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烁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她有没有说她现在在哪儿?”
王副所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报案的时候,她留了一个地址。按理说我们不能透露,但……”
他看着陈烁,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看吧。”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陈烁接过来,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城西区,幸福路,132号。幸福路132号是一家花店。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小满花店”四个字,用粉色的艺术字写的,边角有点翘,像是贴了很久了。
门口摆着几盆绿萝,还有吊兰和发财树。玻璃窗里面插着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颜色搭配得挺好看。
陈烁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他没进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动腿。
二十一年了,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有时候是在街上偶遇,她老了,他也老了,两个人擦肩而过,忽然同时回头,然后愣住,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是在同学聚会上,她坐在角落里,他端着酒杯走过去,她说好久不见,他说好久不见,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家小花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进进出出。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家小花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进进出出。
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瘦,脸色有点白。她抱着一把花出来,摆在门口的铁架上,摆好,又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拎着一桶水,给门口的花浇水。
她浇得很慢,一盆一盆地浇,浇完还用手轻轻拨弄一下叶子。
陈烁站在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
二十一年了,她老了很多,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轻快了。但她低头浇花的那个动作,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她帮他擦吉他,也是这么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拨弄琴弦,好像怕弄疼它似的。
陈烁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他想过去,想跟她说句话,想问她为什么给他打钱,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但他又怕过去。怕她不想见他,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自己打扰了她。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半个小时。
太阳升高了,晒得他额头冒汗。对面的花店门口,林小满浇完花,进去了,再没出来。
陈烁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花店的玻璃门又打开了,林小满走出来,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陈烁开车去了吉他店。
店在城东一个老街区里,两层的旧楼房,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仓库。他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学徒干到老板,从二十出头干到四十挂零。
门口的拆迁公告还贴着,白纸黑字,大红印章,说这个月月底之前必须搬完。
今天是九月二十号,还有十天。
陈烁打开卷帘门,进去。店里乱糟糟的,货架上还摆着几把吉他,都是卖不出去的便宜货。墙上挂着他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和顾客的合影,都落满了灰。
他站在店中央,看着这些东西发呆。
这店是他爸留给他的。那年他爸去世,留下一点存款和这家店。他接手的时候,店快倒闭了,他一个人撑了几年,慢慢做起来,有了老顾客,有了口碑,在这条街上也算小有名气。
现在要拆了。
王建国说可以给他换一个铺面,比现在的大,位置也好。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要。
王建国剪了他的琴弦,毁了他一辈子的东西。现在他说要补偿,要给他一个新铺面,他就该接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欠王建国的。
他站在店里,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王建国打电话。
“喂?”王建国的声音传来,“陈烁?想好了?”
“想好了。”陈烁说,“我不要铺面,你给我钱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王建国说,“那按市场价,我让人评估一下,给你个数字。”
“好。”
“陈烁,”王建国忽然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我一直后悔。”
陈烁没说话。
“那根弦,”王建国说,“后来我去买过一根新的,想赔给你。但没机会。”
陈烁愣了一下。
“你买了?”
“买了。还是红棉的,和你那把琴上的一个牌子。”王建国说,“后来我出国了,那根弦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陈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建国,我原谅你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真的?”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才问。
“真的?”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才问。
“真的。”陈烁说,“二十一年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王建国没说话,但陈烁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点粗,像是情绪激动的样子。
“谢谢。”王建国最后说,声音有点哑。
挂了电话,陈烁在店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那些老照片,看着那几把落灰的吉他,看着窗外慢慢西斜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那首歌的歌词。
时光是辆没闸的旧单车,载着我穿过春秋和冬夏。
那些跌跌撞撞的伤疤,如今都开成温柔的花。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开成温柔的花,但他知道,有些伤疤,是该愈合了。
傍晚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拎着一袋卤菜和两瓶啤酒,进门就喊:“陈烁,出来喝酒!”
陈烁正在楼上整理仓库,听到喊声,下楼来。
老周已经把卤菜摆在小茶几上,花生米、猪头肉、卤豆干,还有一只酱鸭。他开了啤酒,递给陈烁一瓶,自己拿一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爽!”他抹抹嘴,“这天气,喝冰啤酒最舒服。”
陈烁在他对面坐下,也喝了一口。
老周看着他:“你今天不对劲啊,怎么了?”
陈烁想了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去派出所,拿到地址,去花店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去,王建国打电话,他原谅他了。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原谅他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