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晓回国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陈烁去机场接她。老周本来也要来,但临时有事走不开,打电话来说“你们先聊,改天我再请你们吃饭”。陈烁知道他是故意的,想让妹妹和他单独谈谈。
机场到达厅里人来人往,陈烁站在出口处,看着那些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人。有举家出游的,有商务出差的白领,有背着大包小包的留学生。他一个个看过去,寻找一个二十一年没见的身影。
他其实不太确定能不能认出来。周晓晓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四十多了,变化应该很大。但当她推着行李车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低着头,走路的时候有点内八字。头发剪短了,染成深棕色,穿着灰色的风衣和牛仔裤。她抬头朝人群里张望,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也和当年一模一样。有点羞涩,有点紧张,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烁迎上去。
“晓晓。”
“陈烁哥。”她站住,看着他,声音还是小小的,“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二十一年了。
陈烁接过她的行李车,推着往外走。她跟在旁边,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机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陈烁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周晓晓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去,上了高速。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晓晓看着窗外,不说话。陈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晓晓忽然开口了。
“我哥都跟你说了?”
“说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你都知道了?”
陈烁想了想,说:“一部分。”
“哪部分?”
“撞人的事。”
周晓晓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那……”她问,“林小满知道吗?”
“不知道。”
周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这些年应该过得不错,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齐,但此刻它们出卖了她的紧张。
“你打算告诉她吗?”她问。
陈烁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周晓晓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雨小了一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雾。路边的楼房和树木飞快地掠过,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
过了很久,周晓晓又开口了。
“陈烁哥,对不起。”
陈烁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事。”她说,“撞人的事,跑掉的事,还有……那天晚上的事。”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问,“发生了什么?”
周晓晓沉默了很久。
车开到一个服务区的时候,她说:“停一下吧。”
陈烁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好。两个人下了车,站在雨棚下面,看着细细的雨丝飘落。
服务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大货车停在远处,司机们大概在休息。有一家小卖部开着门,灯光昏黄,里面摆着泡面和饮料。
周晓晓走到雨棚边缘,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我二十一年没回来了。”她说,“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陈烁站在她旁边,等着她说下去。
陈烁站在她旁边,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晚上,”她终于开口了,“我也去后台了。”
陈烁看着她。
“我去找你。”她说,“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周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我喜欢你。”
雨声细细的,落在雨棚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烁没说话。
“我知道你喜欢林小满,我知道你眼里只有她。”周晓晓说,“但我想,万一呢?万一你知道了,会多看我一眼呢?”
她苦笑了一下。
“十五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行,喜欢到睡不着觉,喜欢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烁看着她,问:“那你干了什么?”
周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盘磁带。
索尼的,60分钟,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标签上什么都没有。
陈烁愣住了。
“这盘磁带……”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是你捡的那盘?”
周晓晓点点头。
“我进后台的时候,在地上看到的。”她说,“本来想还给你,但我看到王建国在剪你的琴弦,吓坏了,就跑了。”
陈烁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跑到外面,在操场边上站了很久。”周晓晓说,“我想回去告诉你琴弦被人剪了,但又怕被人发现我在后台。后来你上台了,琴断了,你站在台上不动。我看到林小满走了,看到你在人群里找她,看到你最后一个人走下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没去后台,如果我早点告诉你琴弦被人剪了,你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陈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盘磁带里录的是什么?”
周晓晓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听过。”
陈烁看着她,有点意外。
“没听过?为什么?”
周晓晓低下头。
“因为这是你的。”她说,“我偷看过你录音,知道这盘磁带是你录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陈烁愣了一下。
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那盘磁带上的日期:1999。6。15。
比赛的前一天。
那天他录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这么多年,”周晓晓说,“我一直带着它。出国的时候带着,搬家的时候带着,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烁哥,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去后台,不该捡了东西不还,不该跑掉。但我想跟你说,我真的……真的只是喜欢你。”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陈烁看着手里的磁带,又看看她。
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有点怯怯的,藏着很多话。
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有点怯怯的,藏着很多话。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她十五岁,屁大点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偷偷看你。
十五岁的喜欢,小心翼翼,不敢说出口,只能躲在树后面偷偷看。
后来,这份喜欢变成了一盘磁带,跟了她二十一年。
“晓晓,”他说,“我不怪你。”
周晓晓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陈烁说,“那天晚上的事,不是你的错。剪弦的是王建国,走的是林小满,和你没关系。”
周晓晓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烁说,“你那时候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换成任何人,都会害怕,都会跑掉。”
周晓晓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烁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晓晓,”他问,“那天晚上,你看到林小满了吗?”
周晓晓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看到了。”
“在哪儿?”
“在后台外面。”周晓晓说,“我跑出去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好像哭了。”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周晓晓说,“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陈烁愣住了。
林小满也去过后台?
她去干什么?
也是找他吗?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台上找她,没找到。后来才知道,她走了。
但她去过后台。
在琴弦断之前,还是之后?
“晓晓,”他问,“你还记得她那时候的表情吗?”
周晓晓想了想,说:“很复杂。好像有难过,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周晓晓摇摇头,“我当时太慌了,没仔细看。”
陈烁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盘磁带装进口袋。
“上车吧。”他说,“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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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晓住在她妈那儿,就是陈烁上次去的那套老房子。
陈烁把车停在楼下,帮她把行李拎上去。老太太看到女儿回来,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周晓晓笑着应付,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陈烁这边飘。
陈烁待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周晓晓送他到门口。
“陈烁哥,”她说,“那盘磁带,你看完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陈烁点点头。
“还有,”她低下头,“帮我跟林小满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