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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疯狗与军师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嘿!一刻钟,实在不行半刻钟。”

韩沥见她不说话,自己接了下去。

“宫门可大开,长信侯可在外面看着,绝对发生不了什么颠鸾倒凤、被翻红浪的事情。”

“你给我住嘴!”

白芊红终于没忍住。

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修长,蔻丹色的指甲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

她头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韩沥的话每一句都在挑战她的底线。不只是底线,是在挑战她作为谋士的整个认知框架。

她甚至不能把刚刚的话全部告诉给嫪毐——这会让自己有性命之忧。

因为这里面的每一句,传出去,嫪毐不会觉得“白芊红是在传递信息”。

嫪毐会觉得“白芊红在羞辱我”。

至于韩沥以赵太后的命做威胁……这个可以说,但老实说,这已经完全不是嬴政的乖乖臣子了。

这就是个需要被大秦拴着铁链的疯狗!

“停车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只被压到极限的箱子里挤出来的。

韩沥敲了敲车厢。

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夜风掀开一角,咸阳街巷的暮色从帘缝漏进来,在车厢里切出一道暗沉的光带。

白芊红往车门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正要钻出去。

韩沥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

“回去后,你尽可以让长信侯撩拨太后说,王上欲让韩沥代为弑母来让太后更依赖侯爷。”

白芊红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扣在车门边的木框上,指节泛白。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总好过让弄玉进宫。”

韩沥的声音不急不慢。

“前者,我与秦国不会有太多瓜葛,只是客居在此的杂役,以干好活为需要,不碍着王上,不碍着侯爷,也不碍着任何人的。”

白芊红没有回头,没有动,就那么保持着将出未出的姿势,竖着耳朵。

“而后者——”

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白芊红的耳朵里。

“后者代表,谁享受到了权力,谁就必须承担责任——无人可以例外。”

白芊红的手指在木框上又紧了一分。

“我知道了。”

她钻出车厢,身形在暮色里落在地上,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紫色的裙摆在暮色中曳过青砖地面,衣角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下。

马车在她身后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白芊红站在空荡的街巷里,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咸阳暮色中的转角处。

然后她才开始大口呼吸。

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的呼吸,是真实的、身体本能需要的、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的呼吸。

她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胸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冬夜里特有的干冷。她的发丝被吹得微微飘动,凌乱地贴在她的额角和耳侧。

她直起身,仰头看着咸阳城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空。

“韩沥……韩沥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嘴唇翕动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紫女……知道她在跟这么一个危险的人打交道吗?”

她闭上眼睛。

在短暂的深呼吸平抑了悸动后,她睁开眼,运起轻功,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掠过长街,朝长信侯府的方向掠了过去。

夜风在她耳边呼啸。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件事拖不得,必须尽快让长信侯做决定。

是劝太后收回成命,还是允许让其见一面,还是……现在就主动与韩沥为敌。

她的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掠出数丈。

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个选项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哪一个选择都是有好有坏的。

该死。哪一个选择都是有好有坏的!

而当韩沥回到家里之后,也紧急召见了所有门客,宣布了赵太后要召弄玉进宫的事情。

大家的神情也没有太意外。

毕竟弄玉的琴艺冠绝紫兰轩,而在秦国的一众乐府乐师中也是脱颖而出,被宫中人看重也是常理。

但他们担忧一点,赵太后相召,而宫里没有韩沥任何相熟的人——在场的门客都不认为秦王嬴政能如何保护好弄玉,就他现在那个未亲政的样子,很多事他定不了。

但弄玉没有多,她曾经进过韩王宫,当过胡美人侍女,暗访过明珠夫人的寝宫。

虽然最后被白亦非发现了,凭了侥幸才最终逃脱,还顺便找到了蛊母。

但……

“如果太后真的看上了弄玉不值一提的琴艺,弄玉愿为太后奏演。”弄玉微微低头向韩沥表示道。

“事先说明啊。”韩沥对此伸出了手指,“我不需要宫廷的消息,你不必为我冒什么险。”

“但就算如此,弄玉也觉得,被召进宫中没有什么不好。”弄玉坚持道。

她在紫兰轩待过,知道韩沥不是真不需要宫廷消息的。

而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需要某样消息的时候,宫廷的位置必须有个能获取消息的人。

但恰恰,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除了弄玉自己,没人最合适。

韩沥不想连累人,她感念这点。

但如果自己不能为韩沥的这个小团体做出什么合适的贡献的话……她如何保证这个小团体不会受到来自宫廷的危机?

只能是自己上了。

“宫廷不比其他地方,我听过你曾经冒险进宫获取蛊母的事情,但那是短期任务。”韩沥对此说道,“但老实讲,宫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被人发现,而是一切公理来源于贵人——贵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贵人让你服侍你就得服侍,贵人让你死你就得死。”

他看向了白凤:“那……是个比将军府还要束缚仄的鸟笼,生死不由人。”

“那确实……很不自由。”白凤对此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复。

“可这是太后相召。”焰灵姬提醒着韩沥,“长信侯会张罗,秦王也是不会拒绝的。”

“所以我给我向我告知这个信息的白芊红一个回信。”韩沥对此也是非常平静,“如果弄玉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太后要为此负责。”

这话一出,五个门客都罕见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死了。”韩沥对弄玉保证道,“我也会让赵太后一起下去陪着你。”

“公子!”韩重马上站起身,像做贼似的跑出了各处的门外,看过去。

好在没有看到人,但他还是回来气急败坏地说道:“您别忘了这里隔墙有耳啊!”

“我挺想让吕相听到我的话。”韩沥对此不甚在意,“这会让他明白,有时候人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我该争的时候比谁都狠。”

“可……可这是一国太后啊!”梅三娘也是有点牙关发抖,“还……还是王上母亲,他……他能允许吗?”

“我管他允不允许。”韩沥直接没好气地说道,“赵太后发癫也好,长信侯使坏也罢——要他能管住其中一个,我都不必这样说。但他两个都无法管,那我只能用外人的方式替他管管了。”

“公子……何至于此?!”弄玉没想到韩沥竟然给了这样的承诺,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是十分……十分迷茫。

“没什么,权力和责任必须等同,我把汝等视为我的责任,那赵太后既然有让我失责的风险。”韩沥对此没有一点说软话博女人心的想法,只有疲惫和坚决,“那我只好让赵太后负这个责任了。”

“您的疯劲超乎我的想象。”白凤对此有点……不知该怎么说的评价道。

“可你会怎么做呢?”焰灵姬突然倍觉有趣地问了一句,“如果最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其他人顿时怒视焰灵姬——别玩了!这不好笑。

“随侯珠你们听过没有?”韩沥想了想突然憋出一句话。

“跟和氏璧一个级别的至宝,怎么了?”焰灵姬不解地问。

其他人也都知道这玩意,只是不知道韩沥提随侯珠做什么。

“随侯珠,或者某些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宝珠,人戴在身上,非但无益,反而有害。”韩沥直接说道,“所以很多人戴上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时,活不长久,经常为病痛所折磨,所谓何故呢?珠子的缘故。”

众人不由得一愣,顿时有些嘬牙花——没想到随侯珠竟然是害人性命的邪物!

“另外宫城太大了……”韩沥对此幽幽一笑,“倒恭桶的,做杂役的,甚至到后面做内侍,做侍卫,做宫女的,太多可以利用的弱点,以至于我说是这么说,但让一个宫里的人直接死于意外……真不要太简单。”

这种内行人朴实无华的话,突然让在场的几个门客都感觉到了一股子阴寒。

韩沥……究竟见证了多少人的死亡啊?!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韩沥在武燧前要他们还有离开的机会确实没说错——他行事真的很癫,癫到让所有的门客都觉得措不及防。

可要他们对此说什么阻碍的话,他们却也说不出。

因为……谁能担保弄玉的今天不是自己的明天呢?谁不希望作为门客能得到主君这种倾尽全力报仇的态度呢?

另外……他们有过退出的机会——但他们也拒绝了。

虽然现在也不觉得当初的拒绝有什么后悔的。

而另一边。

长信侯府,正堂。

“呲啦——”

嫪毐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只握在手里的瓷杯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炸裂开来。

碎片从他掌心飞溅出去,碎瓷片尖锐的边角在他指腹上划出几道细长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不看,不擦,不在乎。

瓷片散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白芊红站在他面前,躬身,低着头。

她已经把在马车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的分寸,她一路都想好了,该省的去掉了,该加的加上了。

但她省去的东西,她自己都害怕。

“他真是这样说的?!”

嫪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低沉,嘶哑,像一头被囚禁在笼子里太久、突然见到光的老虎。

“不让太后收回成命,弄玉出了事,就干脆杀了太后?”

白芊红低着头。

“这是大不敬!”

嫪毐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吕政就是把这么个没有社稷,没有君臣,没有敬畏的怪物给带回秦国来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红了。

“我要上奏!我要告诉吕政,我要告诉太后,看啊,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天下奇人——受点委屈,就要杀太后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但诡异的是,这次他再也没有让连晋和韩竭在一旁,身边只有躬身向他汇报的白芊红。

因为他虽然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但他猜的到,韩沥的回复一定会惊天动地的。

结果……都不是惊天动地了,是天崩地裂了!

没有那根太后给的鱼鳔,他嫪毐什么都不是——不成器,不出头,最后只能到吕不韦手下当门客,凭借大阴人之名爬上了赵姬床榻。

他得到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但他维持这一切,全靠赵太后。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拢,指甲在木料上刮出几道浅浅的凹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玛德,他在心中骂道。

要不就让自己去劝说太后收回成命——要不就让太后承担弄玉一旦出事后,太后陪命的结果。

说起来,当他脑袋里接受到这一消息的时候,人都是极度懵逼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韩王的儿子,敢于光明正大地让一个秦国的太后为一个琴伎偿命的话都说得出。

欸,论国势,秦国比韩国不知大了凡几;论地位,太后才是和韩沥一个阶层的人,弄玉只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民女。

结果,你要是说是为了痴情,让太后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偿命倒还好——偏偏你不是。

你只是怕自己无颜回新郑,顺便你想撮合手下人……你麻痹,你为了个不是你的女人做到这种程度!

你为了个地位低下的琴伎——就算她是个身世坎坷的官宦小姐,你敢这样说?

你竟然赌,我不会把话说给太后,说给王上听吗?!

但他颓然地发现,他似乎不能说,或者说由自己去说。

因为这话一旦说出来,太后和王上只有一条路,处理韩沥。

但一处理韩沥……就有个问题,谁知道他有没有做刺杀太后的准备呢?

他颓然地发现,太后和王上还真不一样。

王上不能被杀,是结构上不能被杀,所以他的安全得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要杀之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刺杀太后的难度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在于“需不需要”。

因为一般而,没人需要刺杀太后来达到什么事情。

所以对太后也好,对王后的保护,都是在护卫王上的时候顺带的。

可如果韩沥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加上他层出不穷的能力,他要杀太后,真的不太难。

如果他不怕嬴政事后处死他的话——偏偏他又确实是个不怕死的。

可太后一死,嬴政除了背上一个纵客弑母的坏名声以外,还有什么后果?

他几乎没什么后果。他只要杀了韩沥,最多灭了韩国就完事了。

可太后要死了,哪怕嫪毐自己是受害者,都要背负一个护卫不力的名声,然后是事后的一系列清算。

更重要的是,太后是自己的根基。

太后一死,自己的整个根基就没有了。

自己就完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白芊红。

“他说……他要单独见太后一面?”

“是的,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希望亲口向太后陈述利害……迫……迫使太后能……能承担责任。”

“他……他保证只需要一刻钟。”

“我在乎他那一刻钟吗?!”

嫪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是普通的男人见赵姬,他势必要在场。

可一个不在乎性命、张口闭口就要杀太后的人,他一旦在场,就得介入。

而一介入,事情就麻烦了。

“等明天后,看看嬴政怎么决定。”

嫪毐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愤怒,淹没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力感。

“反正我在宫里有眼线,只要嬴政决定了,韩沥去见太后的时候我就知道的。”

玛德,他在心中骂道。

我大秦为何会摊上这么一条疯狗!

白芊红站在一旁,躬身。

她没有说话。

她看到嫪毐从暴怒到恐惧,从恐惧到颓然的全过程。

她知道,嫪毐会做出选择——不是因为他想选,是因为他没得选。

跟韩沥硬碰硬,碰不碰得赢不好说,但第三方嬴政一定会笑嘻嘻的。

但让太后收回成命,很遗憾嫪毐又做不到——老实说谁也做不到。

那就只剩下第三条路——让韩沥见太后一面。虽然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白芊红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嫪毐那张疲惫的、带着深深倦意的脸。

然后她垂下眼睛。

她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法。

她已经有些不想坚持把韩沥放到咸阳的想法了。

韩沥太能整事了。

放到外面去吧,好歹能清净一点。

她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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