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林洛叫姐姐,叫书瑶。
林洛叫钟灵姐姐,叫钟灵。
林洛没叫过别人宝宝。
幼宁是第一个。
她想把这件事写下来,可本子放在她那把椅子上,离她一步远,看了本子一眼,没去拿,决定先记在脑子里。
宝宝,一次,第一个。
她在心里念了几遍,念到第三遍,那根呆毛轻轻颤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林洛看着她憋着不笑的样子,忍不住先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她很轻,确实很轻,八十六斤,怕是还往多了报的。
她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胸口,脑袋顶刚好到他下巴。
林洛把下巴往她头顶一搁,正好能看见屏幕。
今天,她头发上是橙子味的洗发水。
“这样挡不挡?”
“不挡。”
林洛接着打字。
刚开始,她确实没动,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后来,林洛写到书里那个妹妹往碗里卧溏心蛋,她往前凑了一下,想看清楚。
看完,靠回来。
写到男主偷偷往她碗里多放了一个蛋,她又凑过去,又靠回来。
再后来,她大概是太开心了,整个人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扭来扭去,一会儿往左边歪一歪看他的手,一会儿往右边歪一歪看屏幕,屁股跟着挪,挪过来,又挪过去。
“坐上去不动”这句话,她自己早忘了。
林洛手底下打出了一行字:他把蛋放进她碗里,她低头看着,没说话。
打成了:他把蛋放进她碗里,她低头看着,没说他。
他盯着那个“他”字,删了。
腿上那一小团还在挪,隔着两层布料,在他腿上动来动去。
林洛开始在脑子里默念罗尔定理。
函数在闭区间上连续,在开区间上可导,端点值相等……
陆洪的粉笔,吱的一声。
没用。
坐怀不乱那是柳下惠干的事,他又不姓柳。
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多了,一点都不听使唤,慢慢地,有反应了。
林洛僵在椅子上,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了,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温幼宁又挪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个东西在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洛的腿,什么都没看出来,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眉头轻轻皱着,表情很困惑。
“林洛,你口袋里放了什么东西?幼宁好难受。”
林洛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脚往地上一蹬,椅子转了半圈,两只手卡着她的腰,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放到了地上,放得特别快。
温幼宁站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搁在膝盖上的样子,悬在半空。
她看着林洛。
林洛别过脸,看着桌角。
她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泪先掉下来了,没有抽噎,嘴也没瘪,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又一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抬起手背碰了碰脸,看了看手背上的湿印子,又看着林洛。
“林洛,是不是幼宁说错话了?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比平时还小,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刚刚幼宁不难受,幼宁非常舒服,幼宁说错了,幼宁以后不说难受了。”
林洛的心猛地一揪。
这几天,他们三个人轮流教她,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说出来,没人会怪你。
她学了好几天,才刚学会。
就因为他一个动作,她自己又收回去了。
不说难受了。
林洛一把把她捞回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洇湿了他的t恤。
“幼宁没说错。”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她的头发。
“难受就要说,你没说错,以后也要这么说,刚才是我不好,跟你没关系。”
温幼宁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眼泪慢慢止住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那个,是什么?”
林洛闭了一下眼。
他什么场面没写过?但偏偏没写过这个。
骗她,他不想。
她信他,他说什么她都会信,所以更不能骗。
“那是我身上的东西。”
他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男生跟喜欢的人挨得太近,身体就会这样,管不住。
不是生病,也不是坏事,就是……男生都会有。”
温幼宁听得很认真,听完,在嘴里慢慢转了一圈。
“男生都会有?”
“嗯。”
“是因为喜欢幼宁,才这样?”
“嗯。”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难受了。
林洛想了想,不能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他得找点别的事想想。
他抬眼,看向左边那堵墙。
墙那边,就是书瑶和幼宁的房间。
墙是薄了点,可他在这屋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见过隔壁有什么动静。
没听见过翻书,没听见过走路,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她那边,却连他删字是连着按的都听得出来。
“你姐姐听力怎么这么好?”
温幼宁没马上答,低着头,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姐姐的耳朵,是练出来的。”
“以前幼宁疼,不会说,姐姐就听幼宁喘气,喘得不一样,就是疼了。”
林洛心里一疼,张开嘴,正要说话,温幼宁已经平平地接着往下讲了。
“现在姐姐除了听幼宁之外,还听林洛。”
“姐姐说,林洛的喘气,比幼宁的难听懂,要听更多遍。”
林洛:“……更多遍?”
温幼宁点头,表情很自然。
“姐姐手机里,有好多好多林洛。”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洛看着那堵墙,墙那边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锁上了,墙可没法锁。
……
五月二十三日,周日,早上七点。
钟家,钟灵房间。
林洛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摊在面前,屏幕停在新一章的第三段。
这一段,他写了删,删了又写,光标在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闪了快五分钟了。
温幼宁坐在他左边,今天又穿了那件兔耳朵卫衣,帽子没戴,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背后,袖子盖住手背,只露出一点指尖,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跟着光标走。
光标不动,她也不动,那根呆毛竖在头顶,跟光标一样,一闪一闪的。
钟灵坐在他右边。
她起得早,头发已经梳过了,长长的一把披在背后,发尾整整齐齐,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