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吴乞买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扛着狍子从山里出来,走在雪地里,靴子灌满了雪水,手指冻得握不住刀。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在山林里讨生活的女真汉子。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当初在白山黑水的打猎汉子,当时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居然会纵横天下,甚至攻灭他国,甚至成为一国天子,这是当初怎么都想不到的。
人世间的命运真的是让人捉摸不透,而命运的转换又让人无所适从。从微末之处到登临九五之尊,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也不过是短短数年,然而短短数年之后,又见南方。汉人英雄崛起,让他步步退却,步步败局。
这种巨大的落差着实让人无法接受,有的时候他都会在想,如果哥哥还活着的话,他能够是王伦的对手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竟有一种伤春悲秋之感。
他看了老猎人一会儿,没说赏,也没说罚,轻轻踢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很快来到住处。
完颜吴乞买站在院子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看着这几间土坯房。
墙是黄泥夯的,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枯草。
好在院落整理的还算整齐,倒是辛苦了这两位皇帝了。
住处只能说一般,听说之前还修缮了一些,不过,也就这样了。
完颜吴乞买站在那里,盯着这一切。
他想起汴京城破后,手下的将领冲进皇宫,回来跟他禀报,说赵佶的寝殿里铺着金砖,床上铺的是蜀锦,连痰盂都是银打的。
说赵佶的后花园里养着仙鹤,仙鹤的脚上拴着金链子。
他当时听了,只觉得愤怒,不仅有愤怒,还莫名有一种嫉妒,当初他们这些人在苦寒之地过的是什么日子?
而南方的汉人为什么可以住的这么好,可以吃的这么好,可以住的像神仙中人。
这些东西,凭什么一个南国皇帝就能享用。
所以等到他们被俘获而来的时候,完颜吴乞买只有一个想法,就让他们过过苦日子。
现在他看着这几间破屋子,那种愤怒没有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反差过于强烈,往往会生出悲悯之情,毕竟这些人以前住的是宫殿。
雕梁画栋,暖阁熏香,出门有轿子,进门有侍女。
可现在,他们住的这地方,比女真部落里最穷的猎户都不如。
一个曾经坐拥天下的人,如今住在这样的地方。
完颜吴乞买没说什么,抬脚进了屋。
三个人围着一个火炉坐下。
火炉里烧着几块干柴,火苗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旧兽皮,地上铺着粗草席。
一张矮桌,三条板凳,就是全部家当。
赵佶本想说住处简陋,招待不周。可一想,这话说出来,是自己丢人。
他把话咽了回去。
赵桓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头,手指捏着裤子,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酒,酒面映着炉火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不敢先喝,也不敢不喝。
完颜吴乞买伸出手,在火炉上烤了烤。
掌心离火苗很近,燎得皮肤发烫。
他收了手,看了看炉膛里的柴,随口问了一句:“这屋子冬天冷不冷?”
“冷。”赵佶答了一个字,又赶紧补道,“但比去年强了。”
完颜吴乞买没再说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兽皮,那几张皮子已经硬了,边角打着卷。
他又看了看脚下的草席,草席上磨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泥地。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