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建军没去办公室，先拐去了陈正宏律所。

陈正宏已经把合同拟好了。厚厚一沓，十几页，订书钉钉得整整齐齐。吴建军拿起来翻了翻，满眼的条款看得他脑仁疼。

“你给我简单说说就行。”他把合同放下，“这么多字，王浩看了得晕。”

陈正宏扶了扶眼镜：“核心就三条。第一，静桐投资出资五十万，占春城老味道餐饮有限公司51%股份。第二，王浩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负责日常经营，重大决策需双方一致同意。第三，王浩个人以劳务出资，占49%股份。他现有的面馆手艺和配方，经评估作价纳入无形资产。”

“无形资产？”吴建军愣了一下，“他那个手擀面的方子？”

“对。配方、手艺、商誉——这些在法律上都算无形资产。虽然他现在店小，但对他个人是个保障。以后万一店做大了，这49%的股份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吴建军点点头。陈正宏这人想得周到。他不是光替吴建军防风险，他连王浩的利益都考虑进去了。

“另外我还加了一条，”陈正宏翻到合同倒数第二页，手指点在某一行上，“面馆的核心配方——就是王浩那个手擀面和骨汤的方子——未经双方一致同意，不得转让、出售、或用于担保。这条保护的不光是你，也是他。免得以后有人盯上这个方子，逼着他卖。”

吴建军看着那条，笑了一下：“你比我适合当老板。”

“不。”陈正宏把合同装进文件袋，“我的工作是让合同对得起每一个签它的人。”

吴建军接过文件袋，没再说话。陈正宏这种人，多说客气话反而显得假。

到面馆的时候，王浩正在新店里擦桌子。新店面在春城大学旁边，比他原来的地方大了两倍不止。墙刚刷白，桌椅还没摆全，厨房的锅灶倒是已经装好了——三个灶眼，锃亮。

王浩看见吴建军进来，直起身子，拿抹布擦了擦手：“吴哥，您来了。”

“来看看。”吴建军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合同拟好了，你看看。”

王浩接过合同，翻开第一页。他看得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心里念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条条款上。

“49%？”他抬起头，“吴哥，我就做个面，值这么多？”

“陈律师说了，你的手艺、配方、以前的面馆招牌——都算。”吴建军在他对面坐下，“你别把自己当打工的。你是合伙人。”

王浩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配方保护条款的时候，他停了好一会儿。

“这条……是说我的方子，没有我同意不能卖？”

“对。也不能拿去抵押。”

王浩放下合同，使劲眨了几下眼。

“吴哥，我跟您说实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这几年来来回回想过一件事——我这门手艺到底值不值钱。做一碗面，好吃，客人说一句‘不错’，就走了。就算回头客多，一个月也就能挣个辛苦钱。我媳妇说再半年不行就回老家，我嘴上没认，心里已经快认了。”

他顿了顿。

“您投五十万那天，我其实心里是不太信的。我想着——哪有人吃一碗面就投五十万？后来您真把钱转过来了，我才信了。”

吴建军没打断他。

“今天看了这个合同，我知道了——您是把我当人看。不是买我的面，是认我这门手艺。”

吴建军靠在椅背上，笑了：“你说得太严重了。我就是觉得你那碗面好吃。一样好吃的东西没了，比一个烂摊子还让人难受。”

王浩也笑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像是人生里第一次真正签一份属于自己的东西。

签完他把笔放下：“吴哥，您之前问我——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吴建军记得那句话。面馆投五十万的时候他自己也这么问过。

“你当时说——我跑了，面馆还在。面馆在，就有人做春城面。比跑了好。”

“对。”

王浩把合同合上，推到吴建军面前。

“吴哥，我跑不了。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您那碗面吃的时候，多加了两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