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试点方案报上去的第二个周五，老周打来电话，说立项批下来了。吴建军带着许志远又跑了一趟矿区。这次不是踩点——测绘队已经进场，几个年轻技术员扛着三脚架在老段头的菜地边上比划控制点。老段头蹲在院子门口，面前是一片刚翻好的空地。上次拔萝卜的地方现在种上了过冬的菠菜，塑料薄膜用砖头压着四角，薄膜下面已经冒出一层毛茸茸的嫩芽。

“段师傅，我们下周一开始做地勘。”许志远走到菜地边上，指了指立在矿口前面的三脚架，“可能会占您门口这块地半天。您的菜我们会用围挡护着，不会碰。”

老段头没抬头，把手里的一把土块捏碎了撒回地里。过了半晌，他像自自语一样开口：“以前矿上那些人走的时候，说这菜地不用留。说矿都封了，菜也长不了几年。我说那就让它多长一年算一年。”

许志远拿着本子站在那里，等着老段头说下去，但老人没有再开口。吴建军蹲下来，看着那几排菠菜嫩芽。塑料薄膜下面有水珠在滚，每一颗都亮晶晶的，把午后的阳光折成很小的光点。他说：“段师傅，我明年这时候来，您这菠菜应该收了好几茬了。您这菜还继续种，矿区改造方案里这块地标的是‘现状保留’。您种菜的手艺比我们画图纸的经验长，地勘的人不会碰您的薄膜。”

老段头把手里最后一点土块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建军，说了一句：“那萝卜，你还记得？”

“记得。”

老段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屋去了。

傍晚回程的车上，吴建军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孙德茂。自从那天在沙盘前摊牌之后，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直接通过话了。

“吴总，周末有空吗？”孙德茂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请你喝杯茶。”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行。”

“不是谈生意。”孙德茂顿了顿，“就是想请你喝杯茶。另外，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吴建军沉默了几秒，答应了。

周六上午，吴建军按孙德茂给的地址到了春城北郊的一处院子门口。院门开着，里面是一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不像售楼处，倒像谁家的老宅。

孙德茂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他把茶具一件一件摆在石桌上，动作很慢，不像那个在沙盘前面挥斥方遒的开发商，更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打发时间的中年人。

“这院子是我租的。”孙德茂一边倒茶一边说，“不开发，不拆，就放着。烦的时候过来坐坐。”

吴建军端起茶杯。茶汤金黄，入口微苦，回甘很慢。

“你上次说，我的标准不是靠研究出来的。”孙德茂放下茶壶，“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研究的是业态，不是标准。商业体能复制业态，但复制不了标准，更复制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