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辽北寄来了一封信。不是康师傅之前那种旧挂历纸信封，是矿区食堂伙食委员会正式盖章的公函，用的是街道办给他们配的便签纸，上面印着“辽北矿区社区食堂”几个字。信里说，去年用春城送去的冻菠种子试种的几畦菠菜，熬过了辽北的倒春寒，比本地品种更扛得住冷。食堂准备今年秋天扩大种植面积，把矿口后面那片荒地全翻一遍，问春城这边能不能再匀一批种子过去。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康师傅和几个老矿工蹲在矿口后面的菜地边上，手里拽着几棵叶片肥厚的冻菠，身后那片新翻的土上已经冒出了一排排细细的绿苗。照片背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春城的种子在辽北扎根了。今年第一批试种发芽率很高，比本地品种更耐寒。明年打算把矿口后面那片荒地全种上。伙食委员会三个人一致通过。”

吴建军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又拿出老段头去年秋天托老许带给康师傅那批冻菠种子时留下的纸包——皱巴巴的，但里面的种子一粒没剩。三年前他在老工业区废弃的职工宿舍里捡到小军的相册，那张全家福里年轻夫妻抱着婴儿站在厂门口，相册最后一页夹着纸条说“毕业后就回来”。三年后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看辽北老矿区几个老矿工蹲在被重新翻过的矿口荒地上拽着冻菠。这些年他经手过很多笔账，有些是投资协议上的金额，有些是一包种子往返春城与辽北之间的距离。金额未必比种子重，但种子发了芽，那份重量就落进了土里。

王浩蹬着三轮车经过办公室门口，吴建军把他叫住，问老段头今年留了多少冻菠种子。王浩说去年那批冻菠收完之后老段头把最大最壮的几棵全留了种，收了一整纸包的种子，够分给好几个地方。“他说明年春天要把矿区那片菜地全种上，比去年扩大一倍。原先那块不够用了，他把围挡外面那片荒地也翻了。”

吴建军把辽北寄来的信和照片递给他。王浩看完照片，说辽北那边的冻菠叶子比春城的厚，颜色也更深，大概是那边的土比春城硬，长出来的叶子更扛得住风，但芯里应该跟春城的差不多——他去年冬天在春城矿区食堂用冻菠做过一锅菠菜豆腐汤，老段头当时尝了一口，说这个味道跟辽北那边的差不多。吴建军说他怎么知道辽北那边的味道。王浩说他当然不知道——但那包种子是康师傅从辽北寄过来的，种在春城的土里，长出来的菠菜叶子里总归有一点辽北的味儿。

吴建军没有接话，只是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王浩蹬着三轮车往农机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