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安静下来，几个老师傅都停下了筷子。老李放下手里的豆腐脑，说他家里也有这么个东西——一块千分表，以前专门用来量钢轴公差，精度能到半丝。放了十几年没用过，不知道还准不准。老孙说他也藏了把莫氏量规，车工用的，放在床底下跟几双旧工作鞋搁一块，鞋早就扔了，量规还在。

刘师傅没有接话。他家里没有藏工具，那些东西都在当年车间关停的时候交回去了。但他藏了一副劳保手套，新的，一次没戴过。他珍藏这副手套是因为这是厂里八级钳工比赛发的奖品，那一年他是全厂加工精度最高的钳工之一，比赛内容是加工一根丝杠。六十年后，他在食堂里当着几个老工友的面，第一次说出那根丝杠的事——那根丝杠现在在纪念馆里，是他们铸造车间最后一批产品。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天在纪念馆看到自己几十年前亲手加工的那根丝杠时的心情，只是隔了很久才接了一句：“那个东西我做得特别好。”

老赵端着一锅刚炖好的豆腐放在桌上，招呼大家趁热吃。他拿起勺子给马师傅舀了一勺豆腐，又给刘师傅舀了一勺。豆腐在锅里抖抖地颤着，热气混着葱香往外飘。马师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豆腐跟当年矿上食堂做的差不多，咬下去有豆味。老赵说做豆腐的师傅就在文县，他昨天送来的豆腐，今天这锅汤就是照她的方法炖的，不放酱油，只搁盐和葱花。

马师傅说这个做法对，以前的食堂老师傅都是这么炖的，省钱还不丢味，不放酱油能把豆腐本身的甜味逼出来。老赵说他知道，这是他师傅教的，矿区食堂那口铁丝绞合的破锅现在还在用，锅底的裂纹左边钻了两个孔，右边钻了两个孔，中间穿了两道铁丝，跟文县那口锅补法一模一样——两边的师傅不认得，但两边的徒弟都学会了补锅。

窗外搅拌机还在转，许志远正蹲在二号机旁边给减速箱换油。他拿手指捻了一下废油，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从工具袋里拿出新油桶。加油的时候他加了半桶，停下来，拔出油尺看了看，又加了小半升，再拔出油尺，油位正好在标尺中间。蹲在不远处的一位退休老师傅默不作声地看着，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午，吴建军在纪念馆碰到了刘师傅。刘师傅站在展柜前面，看着里面那根丝杠——不是照片，不是图纸，是实物。丝杠被放在一个玻璃柜里，旁边有张标签写明了它的来历。刘师傅没有问为什么这根丝杠在这里，他只是站在展柜前面，把那双新工装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像几十年前站在车间里一样。他站了好久才开口：“你们修这个纪念馆的时候，我嘴上没说，心里是怕的。怕什么呢——怕你们修好了，我就不用来了。以前在铸造车间干活的时候，车间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现在换了个活儿，我们心里没底，怕新来了年轻人我们看不懂图纸，怕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帮上忙。但你们修的不是纪念馆——你们修的是一堆我们还能用的东西。”他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铁丝绞合的铁锅，又指了指搅拌机旁边蹲着捻手指的许志远。

晚上，雨桐在家里画了一幅新画。画上是一口很大的铁锅，锅底有一根铁丝把裂缝绞合，铁丝旁边是一把卡尺和一个莫氏量规，再边上叠着些老旧的游标卡尺和扳手。锅旁边围着很多老师傅，都系着围裙端着热豆腐，脸上的皱纹画得一道一道的。最前面是刘师傅，他把手里的钳工手套搁在灶台旁边，旁边搁了把游标卡尺。吴建军问她在画什么，她说画的是食堂——食堂里那个爷爷把家里放了十几年的东西拿出来了，妈妈说了，那些东西是铁的，放在家里也是锈。能拿出来用，就是厨具，就是老伙计。吴建军把画贴在冰箱上，旁边是之前那张“开会”——画里韩树林在旧书摊上把翻了几十年的《春城工业史》合上，封面夹着一片压平的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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