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从岭北回来那天,春城又下了一场雪。
他是坐夜班长途汽车回来的,随身多了一个防水布袋,里面装着岭北矿区筹备组手写的经验汇编——不是当初寄到春城的那本初稿,是他在岭北那几天跟老矿工们一起逐段校验、逐页修改之后的修订版。岩层数据重新测了,支护参数调整了,蔬菜架的设计图按当地地形改了两处,原先标注在岩壁上的粉笔记号也被誊到了正式的地质剖面图上。每一页修改过的地方都压着制图人的名字,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跟韩树林当年在手绘平面图上画的圈一模一样。
他把布袋放在吴建军桌上,说岭北那边没有技术员,没有地质雷达,没有测距仪。老矿工们自己凑钱买了卷尺和水平仪,拿粉笔在岩壁上画线,用棉线把几页草稿纸订在一起当手册。他们把省里通知上的推广手册格式抄下来贴在墙上,照着那个格式一条一条往里面填自己的经验。填完之后觉得拿不出手,又用橡皮擦了重写,写了好几遍。“这半个月,他们重新测了巷道岩层数据,调整了支护参数,把蔬菜架设计图按当地地形改了两处。册子里还缺几项关键参数——通风系统设计规范、排水渠坡度标准、井口防冻措施——他们说等开春了再补。”
魏师傅在许志远临走时送他到长途车站,又从包里掏出一本用旧账本改的经验笔记递给他——原来他年轻时在矿上管了多年的材料进出,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封皮早已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他手绘的矿区地下巷道走向示意图,每段巷道都有标注日期和处理方式。他说这本子压在箱底大半辈子了,不知道用不用得上。许志远翻开账本,里面每笔记录都压着日期——最早的一页是几十年前的。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巷道示意图用铅笔打了格子,尺子一根线一根线画,标注的字迹跟老许当年在故障处理单上的字迹差不多。他把账本单独放进布袋夹层,告诉魏师傅这本子里的巷道数据能帮他们完善岩层支护那一章,有些老巷道的走向连地质雷达都探不出来,但魏师傅几十年前亲手走过,把每一段都画下来了。
吴建军翻开那本修订版经验汇编,翻到最后一页——致谢名单上压着筹备组所有人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圈。最下面一行是魏师傅的名字,旁边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本册巷道示意图原始数据由魏师傅几十年前的旧账本提供。他年轻时在井下管材料进出,每段巷道他都亲手走过。”他合上册子,说这份经验汇编要跟春城、文县、辽北的资料放在一起归档。
许志远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忽然说起一件事——岭北那边有个老工人,姓姜,以前是矿上的井下测量员,已经去世多年。老姜活着的时候总说想把矿区的地质条件整理出来留给后面的人,可是那时候矿区朝不保夕,没人顾得上。他退休之后一个人把矿区每口井的编号、每段巷道的地质条件、每处回填空腔的位置都记在纸上,写了好几本。“筹备组的老矿工们这次修订经验汇编,用的地质基础数据有一半是老姜留下的。他们挨个把数据拿出去校验,发现老姜当年测的每段数据都是准的——他自己用皮尺量的,没有仪器,皮尺被巷道里的水泡烂了好几根,他就用铁丝接上继续量。老姜临终前把那几本记录交给筹备组,说‘留着,以后有人来能用’。但他没等到推广手册印发,也没等到许工去校验。”
许志远说完这段话,从布袋最底层掏出一本发黄的记录本放在桌上。封面是旧牛皮纸裁的,用线装订,上面压着几个工工整整的字——“岭北矿区地质条件记录”,下面压着老姜的名字,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吴建军翻开记录本——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了井口编号、岩层走向、回填空腔位置,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但数据清晰。他说这本记录要专门设一个展柜放好,跟老姜的名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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