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清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难看,连桌上那盏喝了一半的茶都没拿,只让人抱走了几份真正要紧的公文。
王令倒是一点没客气,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让人把“义券督办处”的牌子端端正正挂到了门外。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事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在户部熬了这么多年,见过因为一间值房明争暗斗的,也见过为了几个书吏名额互相使绊子的。
可直接把左侍郎本人从公房里挤出去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尤其做这件事的人,还是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十五岁国子监监生。
不过王令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管旁边几个人怎么看自己了,值房抢也抢了,杜文清得罪也早就得罪透了,再琢磨这些根本没意义。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把义券卖出去筹银。
若是按照之前的规划,义券本可以慢慢试行,先设几个售卖点,再逐步让钱庄、商号加入,等第一期开奖以后有了口碑,自然会越来越好卖……可现在根本没有那个时间!
王令拿起早上罗尚书交给自己的那册章程,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实名、限购、奖银比例、账目公开……这些基本都是之前两人商量过的,真正让他皱眉的,是最后那几条发售办法。
“明日起,于东南西北四处市口设售券处,由户部小吏当值,张贴告示,向百姓说明义券之法……”
王令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老主事察觉到他的神色,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王督办,这一条可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王令直接把章程往桌上一放,“照这么卖,明日能才能卖出去多少?”
老主事愣了一下。
“义券毕竟是朝廷发行,告示张贴后,百姓自然……”
“自然过来看一眼,然后该买菜买菜,该回家回家。”王令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两文钱确实不多,可这是大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站在那里跟人说,花两文钱,有机会中一千两,你猜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小吏试探着开口,“觉得……朝廷很仁厚?”
王令没忍住看了他一眼,“觉得你在骗他!”
“……”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百姓连义券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光凭一张告示便告诉他们两文钱能中一千两,别说掏钱,不骂一句骗子都算客气。
所以正式开卖以前,得先让整个京城知道两件事。
第一,那一千两奖银真的有。
第二,只要中了,就真的能拿走。
至于那些平日连官府告示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人……那就得换个法子,让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想到这里,王令脑中很快掠过前世那些铺天盖地的宣传手段,原本还有些拧着的思路忽然一下通了,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可以这么搞,看来是时候让你们这帮……咳,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引流了!”
“王督办,引……什么?”
“没什么!”
王令一把抽过旁边的白纸,入手竟还是江南送来的上等宣纸。
啧啧,这姓杜的老小子平日倒是真会享受,看来等忙完这一阵,非得狠狠查查这厮不可。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令呢?下面人说督办处不是在西北角么?怎么没人?”
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刻,罗尚书已经急匆匆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在原来的破库房扑了个空,又沿路问了一圈,直到看见门外那块“义券督办处”的牌子,再抬头看了一眼这间格外熟悉的公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这不是杜文清的……”
话还没说完,罗尚书便看见里面坐在书案后的王令,以及旁边那四个“歪瓜裂枣”的书吏,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再联想到刚才见到杜文清时那张几乎快滴出水来的脸……罗尚书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贤侄!”
他快步走进屋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你早上分到的值房和人,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