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祁同伟就到了吕州宾馆。
车队出发前,张胜新赶了过来,把祁同伟拉到一边:
"同伟,今天这一趟,怎么安排?"
"就一辆车。"祁同伟答,"一个司机,再加区水利站的顾工,搞了三十年水文勘测的老工程师,滩涂上每一根桩他都打过。"
"这么点人?"
"人多嘴杂。"
张胜新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中午在塘湾吃饭,镇上已经安排了,都是家常菜。"
"不用安排。"祁同伟摆了摆手,"带干粮就行,就在滩涂上吃。"
张胜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呀。行,听你的。"
……
八点半,车队出发。
打头的bj212越野车上,坐着祁同伟、林文远、顾家福,还有林文远的助理陈先生。
"祁先生,今天不去看厂?"
林文远扭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厂,京州有,别处也有。"祁同伟坐在副驾,回过头,"今天看的,是别处没有的东西。"
"哦?"
"您到了就知道。"
林文远笑了笑,没有再问。
车子出了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变成土路。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
滩涂到了。
冬日的江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五平方公里的荒滩,铺在眼前——枯黄的芦苇齐腰深,风一过,伏了又起,像一片黄褐色的海。
远处,江水东流,水声滔滔。
"就是这儿。"
祁同伟跳下车,踩着冻土,走到滩涂边上。
"连片五平方公里,不拆一户民房,不迁一座野坟。"
林文远下了车,他站在滩涂边上,眯着眼,看了很久。
"地质,勘测过吗?"
"勘测过。"祁同伟朝顾家福努了努嘴,"这位是顾工,区水利站的,跟林先生说说。"
顾家福五十多岁,脸膛黑红,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江堤上铺开,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林先生,这块地,我们从去年十月开始钻探,一共打了四十七个孔,最深的钻到二十八米。"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粗糙的指甲划过一条条等高线:
"滩涂表层是冲积土,往下两米到八米是淤泥质黏土,承载力不够,要做桩基处理。"
"八米以下,是砂卵石层,承载力好,是打桩的好地方。"
"整个片区,地质条件均衡,没有暗河,没有流沙,没有采空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祁同伟。
祁同伟点点头:"顾工,有什么说什么。"
顾家福咧嘴笑了笑,继续说:
"就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一旁的陈助理立刻追问。
"滩涂西头,靠江那边,有一片老河汊,解放前是行洪道,淤了快七十年。那里要填土,工程量比别处大。"
"滩涂西头,靠江那边,有一片老河汊,解放前是行洪道,淤了快七十年。那里要填土,工程量比别处大。"
"多大?"
"回填方量大概三十五万方,工期要多四十天,费用要多——"顾家福扳着指头算了一下,"百八十万。"
陈助理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林文远问了一句:"这个问题,你们的方案里写了吗?"
"写了。"祁同伟答,"第四卷,第二编,第十一条——西区老河汊回填工程专项说明。"
"连工程量、工期、造价,都测算好了。"
"而且——"他顿了顿,"这一条,我们主动写进去的。不是评审团问了才补的。"
林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滩涂深处走去。
……
一行人沿着江堤,往滩涂里走。
枯苇没膝,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林文远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好土。"
"冲积土,肥得很。"祁同伟蹲在他旁边,"三十年前,这里还是行洪区,江水一年淹两回。后来上游修了堤,水退了,泥留下了——就成了现在这块地。"
"三十年前?"
林文远抬起头。
"对,三十年前。"
祁同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投向江对岸:
"林先生,我这次筹备评审,翻了不少旧档。省水利厅的、省档案馆的、市志办的。"
"翻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