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谨收回眼底的异色:“继续。”
"我们是阳城人。"温辞开口,声音渐渐从发颤变得平稳,像是把那段记忆从盒子最底层翻出来,摊在灯光下。
"我父亲叫程延川,母亲叫夏云禾。父亲是做外贸纺织品的,规模不算大,但在阳城也算站稳了脚跟。母亲是个不太出名的画家,画国画的,画得不算好,也卖不出什么价,她自己也无所谓,说能画就行。"
“那时候,我们家的日子挺好的,父母恩爱,我们兄妹无忧无虑。虽说小叙被宠得有点骄纵,但她也很懂事。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过,那样的日子会有结束的一天。”
"后来有段时间,我不太能见到父亲了。他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吃饭,但那段日子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连着两三天不回家,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胡子拉碴的,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
“我那时候上高一,隐约感觉到家里出了事,但不敢问。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他说'再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我一定筹到'。"
温辞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抖压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欠了很多钱。不是做生意亏的,是被人设了套。有人诱导他签了一份海外大单的合同,他垫了全部流动资金进去,结果对方消失了,货也没了。他那时候不敢出门,做生意的最怕就是信誉出问题。供应商一断,厂子就完了。"
赵时谨的声音插进来:"那个人是谁?"
温辞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听下去。"
他继续说:"有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我母亲突然把我跟小叙叫起来。她当时脸色煞白,嘴唇都是抖的,塞了一张银行卡给我,让我们马上走。我当时懵了,问她要干嘛。她说,你们的爸爸不在了。我问什么叫不在了。她没解释,只是流着泪,让我们赶紧走,最好是去国外,永远别回来。"
“我和小叙当时都吓懵了,拼命追问她发生了什么,父亲在哪里。”
说到这里,温辞的声音彻底哽咽,滚烫的泪水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母亲什么都不肯细说,一边哭一边一遍遍告诉我们,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阳城。”
“我们不肯走,死死拽着她的衣角哭闹,要陪着她,要等父亲回来。可她狠了心,硬生生把我们推开,家里的司机早已备好车,不由分说就把我们塞进了后座。”
“车启动的那一刻,我扒着车窗回头看。我母亲站在漆黑的院子里,孤零零一个人,拼命朝我们挥手。她最后留给我的话,我记了十六年,她让我照顾好妹妹,好好活下去,别管家里的事,别回头。”
泪水顺着温辞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水渍。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凸起,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我们以为只是暂时逃离,以为熬过这一阵就能回家。可谁都没想到,那场逃离,是我们灾难的开始。”
“暴雨倾盆,连夜赶路,车子行至半山腰,不知为何直接冲出护栏,坠下了悬崖。”
温辞闭了闭眼,眼底是无尽的猩红与绝望,语气里是浸透骨髓的悲凉:“我和小叙被甩出车外,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司机还在车里。后来车子爆炸起火,我们在暴雨的黑夜里,靠着残存的一口气爬了出来。”
“我们不敢暴露行踪,只能先偷渡到了丽国,后来又辗转落脚伦国。直到在国外看到新闻,我们才知道···”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字字泣血,咬牙切齿:“我父亲母亲双双跳楼身亡。警方最终定案,是程延川合同诈骗,巨额负债,畏罪自杀。”
客厅里彻底死寂,只剩温辞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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