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老宅的大门打小就没怎么开过。
整栋四层青砖大宅里头静的渗人,穿堂风卷着院里那点落叶子,在青石砖地上打着旋儿滚过去,连个扫地的杂役影子都瞧不见。
纪星野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慢吞吞踢开门槛前头那块石砖。
白头发被前厅穿堂风吹的乱翘,身上那件在寿宴上被扯皱了的黑西装都没换下来,鞋底踩在楼梯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动静。
二楼书房的大门虚掩着,里头没点亮堂的大灯。
就桌角点着一盏发绿的荧石台灯,两道板正严肃的中年人影子投在背后那面立柜上,显得格外长,格外沉。
纪父坐在红木书桌后头,手里死死捏着一根纯银的手杖,关节处绷的青筋直跳。
坐在侧面绣花椅上的纪母穿着一身高定灰长裙,指甲掐着茶杯沿儿,眼底全是一片散不开的阴霾。
“你还知道滚回来?”纪父猛的抬手把手杖往地砖上重重一砸。
脆响声顺着走廊荡出去老远,纪父胸膛起伏着,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门口那个晃荡的身影。
“寿宴上掀桌子、帮着外人踩断雷诺的骨头,你可真给纪家争脸面啊!”纪父猛的拍桌子,上面的账本全被震的跳起来。
纪星野步子在门边停住,挑起半边眉毛看过去,眼底非但没有半点害怕,反倒亮起一撮极古怪的光。
长这么大,他那个成天忙着跟议会抢批文的亲爹,头一回拿正眼看他超过三秒钟。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儿呢,”纪星野倚着门框嗤笑出声,半边身子懒洋洋塌着,“雷家在外城干的那些烂事儿,全城都传遍了,我顺脚踹个死透了的废物,也值得您大半夜把我叫回来过堂?”
“你还敢在这儿跟我顶嘴!”纪父气的站起身来,手杖隔空点着他脑门直抖。
“纪家的规矩全让你扔到水沟里去了,从小教你审时度势,教你独善其身,你全当耳旁风给咽肚子里了是不是?!”纪父说话直喷唾沫星子。
纪母在旁边盯着儿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眼神复杂得不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纪星野手在兜里偷偷掐了自已大腿一把,后背贴着门板,心口那股子欢喜疯了似的往外冒。
平时在饭桌上,他哪怕考了特等功课、哪怕拿到执事团的席位,这两口子也就是点个头,连碗汤都懒得给他盛。
这会儿居然被骂了,居然指着他鼻子开训了。
说实话,这还挺让他挺高兴的。
“那又怎么着啊,”纪星野歪着脑袋,眼皮耷拉着,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差点翘起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乐意踹他就踹了,您能拿我怎么样?”
“你瞧瞧你这副混账样子!”纪父快步绕过桌角冲过来。
纪父手杖呼的一声抡起来,直接抽在他右肩膀上。
银手杖裹着魔力砸的极实,纪星野肩膀猛的一沉,火辣辣的疼。
可那双原本泛着冷意的浅灰色眸子里,非但没有半点恼怒,深处反而泛起一股子病态的亢奋。
“打的挺准的,”纪星野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拿手背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肩膀上的浮灰,“好些年没挨过揍了,您这手劲儿倒是半点没减呢。”
纪母在旁边瞧着,整个人都看傻了眼,手里端着的温茶水险些全泼在真丝裙摆上。
“星野,你……你到底怎么回事?”纪母嘴唇微微动了动,说话声音带着点迟疑。
她上下打量着自已这个亲儿子,越看心里越发毛,眼底的诧异要溢出来。
以往这孩子挨了冷落,要么躲在屋里几天不出来,要么在演武场把自已练的浑身是血,性子冷傲的像块捂不热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