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把椅子在李夜白的桌边,坐了一整个冬天。
今晚,收信的人进了军部,它慌了。
灰雾里,五个席位都在。没人叫他们,是自已来的。
林七、苏青木、雷震、琉璃、祁时,各坐各的椅子。第五席暗着,莱恩的门关着;第七席空着,落着灰。
第九把椅子挤在第二席和第三席中间,暗红色,裹着莱恩封上的那层壳。
它长进来的头一夜,就把两边的扶手撑开了,到今天也没合上。
现在,它的根全从桌缝里鼓了出来,沿着桌沿乱爬。爬到哪儿,哪儿的青铜就泛一层暗红。
林七盯着那些根看了一会儿。
“在往上浮。”他说,“扎得浅了。”
李夜白也看见了。
留它到今天,是要它把那句假话送出去。
话送到了,收信的人也落进了军部手里。这把椅子,没用了。
慌了的根,最好拔。
他伸手去摸主座前的桌沿。
七道刻痕,一道对着星图上一颗星,他每夜都要挨个摸一遍。正月十五那夜,他在第五道旁边摸到了第八道:很浅,颜色发暗,指尖按上去是软的,不像青铜。
那时候他想,先看,不动。
后来查清楚了,那道刻痕是第九把椅子自已长出来的。
它所有的根,都从那道刻痕底下出发,绕过第一席,从苏青木的掌下穿过去,钻进椅腿。
多一道刻痕,就多一个座。
他的手刚碰到桌沿,第九把椅子猛地一抖。
壳上那道旧裂里,渗出一缕红雾,聚成一张脸。
很年轻,过分漂亮,耳后一小片淡红的鳞纹。
“议长。”那张脸笑着说,“这么急着赶我走?”
第七亲王,幻血亲王塞拉夫,八阶巅峰。
他儿子花无月潜进大夏,栽在李夜白手里。他想要李夜白这具身体,上一回在这张桌子边,就开过价。
白盐湖那具被抢走的骸,攥在他手里。
塞拉夫的脸转向第二席。
苏青木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只膝盖砸在椅子前面。他一只手撑住桌沿,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我按一下,他就跪。”塞拉夫说,“按两下,他就停。”
雷震腾地站起来,雷光从拳头里炸出来。
林七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雷震咬着牙坐了回去,扶手被他攥得吱呀响。
“我不贪心。”塞拉夫飘近了些,“这把椅子,你想烧就烧。你点一回火,我就松手。”
李夜白的手停在桌沿上。
上一回,他差点就点了。
火刚涌上来,雾边那圈黄昏就跟着涌了过来。是莱恩隔着门说了一个“封”字,才把这把椅子封死。
这一回,那扇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一局,他看得很清楚。
椅子的根从苏青木掌下穿过去,连着那颗心。他的火有一半是虚空,虚空顺着线走,血是线,根也是线。
烧椅子,火会顺着根,一路烧进苏青木的胸口。
他魂上那道口子还没长好,苏青木说过,三个月不点火。现在点,十有八九要失控。
傅苍生当着他的面说过:再失控一次,我亲手杀你。
军神来按他的那一刻,这具身体就是空的。塞拉夫等的,就是那一刻。
点火,死的是苏青木,丢的是他自已。
不点,塞拉夫按第二下。
“点啊。”塞拉夫笑起来。
笑声黏糊糊的,满桌都是。
“我数三下。”他说,“一。”
苏青木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指节一根根白了。
李夜白忽然想起,这团火头一回被人笑,是在哪儿。
银城的雨,带着铁锈味。觉醒台上那块黑色方尖碑,刻度线最底下,亮起指甲盖大小一朵火苗。
教官拿电子笔一划:“d级下等,元素系……微弱火苗。”
满操场的人都在笑,问这火是不是拿来点烟的。
只有台下一个女孩没笑。
后来,这团火在李家岛上烧过一夜。
三十七个人,身上一道伤都没有,眼睛全空了。
被人笑过,也被人怕过。
可坐在这张桌子主座上的,从来不是那团火。
“二。”
这把椅子能坐在这儿,靠的不是根,是那道刻痕。桌子认刻痕,不认椅子。
“这是我的桌子。”李夜白说,“用不着火。”
他的手掌压了下去。
七道刻痕一道接一道亮起来,桌面白了。
只有第八道不亮。
它本来就不该在这张桌子上。
他把掌心按在那道又浅又软的刻痕上,往下一抹。
青铜从两边漫过来,往中间合。
多一道刻痕,多一个座。
少一道,就少一个。
整张圆桌震了一下。
灰雾没动,是桌子自已在动。
第九把椅子尖叫起来。
它的根没了出处,从桌缝里一根根往外脱,脱出来就断。被它撑开的那两张扶手,第二席的,第三席的,咔的一声,合上了。
桌子在往外推它。
椅背刮着桌沿,刮出一道道白痕,一寸一寸往外退。
“三。”塞拉夫的笑没了。
他按了下去。
苏青木的身子又往下一沉,一口血吐在桌面上。
琉璃扑过去,两只手攥住他的袖子。
李夜白没回头。
魂上那道口子,这时候被扯开了,疼得他眼前一黑。
刻痕还没合死,他一松手,椅子就会退回来,重新扎根。
他的手一寸都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