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没睡。

他坐在归一堂后面的书房里，把师父的账本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他手里多了一支笔和一个新本子，把所有带“陆怀安”的记录，一条一条抄下来。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他抄得很慢，每一条都看两遍，才落笔。第一条抄完，他停了一下笔。师父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年纪大了，手劲散了，可每一个“陆怀安”三个字，都写得格外端正，像是怕后人认错人。他拿笔尖比着师父的笔迹，在心里描了一遍，才继续落笔。

1992年，陆怀安在江城落脚，收铺两间，出手阔绰，从不问价。师父备注：面善心黑，将来必成大患。勿近。

1996年，陆怀安收购城南旧货铺，改名怀远贸易。师父备注：面上仁义，骨子里狠。

2000年，陆怀安经手三批回流文物，过手即转，去向不明。师父备注：不知是好事。查到这里的，都折了。

2004年，陆怀安与一姓贺者在海外合资注册公司。师父备注：姓贺者身份不明，疑与玄黄会外围有往来。慎。慎。慎。

2007年，陆怀安赴港岛，与姓贺者密会。内容不明。

2009年秋天，师父去世前两个月。又一条记录，笔迹比前面都要重，像是写字的人落笔的时候，心里压着事：

“陆怀安与贺某会面于港岛，密谈三小时。内容不明。疑与振声旧事有关。”

陆沉盯着“振声旧事”四个字，看了很久。

振声。陆振声。他的生父。

1998年，陆振声被逐出陆家。次年，青石山刹车失灵，车毁人亡。师父的账本里，陆振声的名字出现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记过那场车祸。仿佛那件事，他连写都不愿意写。他翻回前面，找陆振声的名字。名字出现过十几次，多是些买卖往来，字里行间看不出情绪。师父记东西从不带感情，唯独2009年那一条，笔尖压破了纸——“疑与振声旧事有关”。他盯着那处压破的地方看了很久，指腹摸过纸面，能摸到一道凹痕。

而陆怀安，1992年出现在江城，1996年开了怀远贸易，2000年经手回流文物，2004年和贺某合资，2007年港岛密会——一条一条，全都和文物、海外、玄黄会有关。

还有那个扳指。他把今天饭桌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怀安的手，夹菜的时候稳，放筷子的时候稳，唯独问起“扳指”两个字的时候，那根拇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