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发现，从进门到现在，贺东来没有问过一句“你铺子开得怎么样”“你来做什么”。他像早就知道陆沉会来，也知道他为什么来。一个只等客人的主人，和一个等着什么落进网里的人，摆出来的架子，是一样的。

过了很久，贺东来放下茶杯，笑了一下：“你跟你爸真像。”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坐在这里，问我同样的问题。”贺东来说，“一模一样。连问话的口气都像。”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陆沉握着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没有动。他爸。陆振声。九十年代江城最有名的古玩商，后来死在青石山，刹车失灵，车毁人亡。他从来没想过，他爸也坐过这张八仙桌，也问过这句话，也对着这样一张笑脸，等一个答案。

“你见过我爸？”陆沉问。

“见过。”贺东来说，“他是我朋友。”

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响了一声。陆沉没有接话。他想起苏老爷子说的——真正的大鱼，不会在水面上冒泡。眼前的这个人，笑容温和，辞客气，像一杯泡到温度刚好的茶。可他每说一句话，都像在秤上掂过。

朋友。他爸的朋友。

陆沉把这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顺滑，回甘却带着一点涩。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贺东来：“贺先生，我爸跟你，是怎么成的朋友？”

贺东来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陆沉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恢复成温和的笑：“这说来话长。你下次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准备走。

“陆先生。”贺东来在身后叫住他，“你师父的事，我劝你一句——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陆沉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谢谢贺先生提醒。可我这个人，不听劝。”

门帘落下，竹林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走进风里，背脊挺直，一步也没慢下来。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上。他知道贺东来还在厅里坐着，隔着门帘，看着他走。他没有回头。他爸当年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大概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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