耘心书院正厅,檀梁巍峨,古砚生凉。
百年沉淀的书香墨气沉沉压顶,高挂的历代名家匾额肃穆垂落,将整座正厅衬得庄严无比,不容半分僭越。
满堂书坛泰斗、南北名家、各派传承人肃立两侧,呼吸轻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如同千万道沉凝的光束,死死钉在厅中那道素衣少年的身影之上。
方才唐直面驳斥萧耘鸿、不认圈层人情只认笔墨本心的一幕,尚且余波激荡,震得满座人心翻涌。
争议尚未平息,哗然未曾落幕,紧绷到极致的氛围,依旧死死笼罩着整座正统书坛的核心殿堂。
混乱的人心尚未归位,新的挑衅,已然再度袭来。
谷勋旸立在人群前列,面色涨得铁青,眼底翻涌着不甘、嫉妒与阴恻的快意。
他方才惨败于唐笔下,毕生所学、引以为傲的笔墨章法,被对方尽数碾压撕碎,颜面尽失,根基崩塌。
可唐偏偏不知见好就收,当众忤逆宗师,亲手打碎封神圆满,这让原本坠入谷底的谷勋旸,瞬间抓住了反扑的契机。
他心头暗自窃喜,脸上攀起极致刺眼的小人得志之色。
在他看来,唐这是自寻死路。
赢了技法,输了格局。赢了对决,悖了宗师。
如此狂妄小辈,纵使天赋绝世,也终将被整个正统书坛唾弃、封禁,再无立足之地。
自己今日的惨败,转瞬便能被唐更大的过错掩盖,甚至能借着师尊的威严,顺势踩死这个压垮自己的后生。
谷勋旸胸腔积攒满暴戾的火气,脚步一动,便要上前再度出讥讽、肆意挑衅,将唐钉在狂妄悖逆的耻辱柱上,彻底撕碎他所有声望与风骨。
他唇角勾起阴狠弧度,喉间已然酝酿出刻薄辞,周身的敌意几乎要化作实质扑面而来。
可下一瞬,一道孤冷沉肃的身影骤然横移,稳稳挡在他身前,直接截断了他所有动作与说辞。
是季崇山。
耘心书院首席大弟子,当代书坛中青年一辈的顶尖翘楚,性子孤傲清冷,持身端正,傲骨藏心,输赢坦荡,从无狭私报复的小人姿态。
方才与唐笔墨对决,他倾尽毕生修为,展尽耘心正统章法,却依旧被唐以碾压之势破局、取胜。
那一败,他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心服口服。
他承认唐的技法超绝,承认唐的笔墨境界远超自己,更打心底认可这位少年的绝世天赋与纯粹风骨。
纵使唐此刻忤逆师尊、挑战师门权威,让他心底颇有不悦,却依旧无法磨灭唐实打实的硬实力与超然本心。
眼见自家师弟输不起、放不下,妄图趁乱落井下石、肆意寻衅,一副小人得志、趁火打劫的丑陋姿态,季崇山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的冷意。
他侧过清冷眉眼,余光沉沉扫过谷勋旸,嗓音低沉冷硬,带着师门师兄的威严,也带着极致的不齿,字字压下对方所有躁动。
“够了。”
短短两字,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力,瞬间按住了谷勋旸所有的嚣张气焰。
谷勋旸浑身一僵,蓄在喉间的讥讽话语硬生生卡断在口中,脸上的得意僵死,满眼错愕地转头看向师兄。
“师兄!他这般忤逆师尊,藐视正统,难道不该被斥责问责吗?”谷勋旸咬牙低声质问,满心不甘,还想煽动旁人站队。
季崇山眉头紧蹙,眼底厌恶愈发浓烈,语气愈发冷冽,句句戳破他的狭隘私心。
“输便是输。技不如人,便该俯首认差。”
“私下寻衅,趁势踩人,格局狭隘,心性卑劣。这般姿态,丢的是耘心书院的脸面,不是唐的错处。”
他孤傲一生,最耻小人行径,最敬坦荡对手。
唐逆势守心,虽悖礼数,却坦荡磊落。谷勋旸败后阴私算计,趁乱发难,方才是真正贻笑大方。
一番冷斥,字字清晰,落于满堂众人耳中。
谷勋旸面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周身的戾气与得意瞬间消散殆尽,手足无措立在原地,羞愤得无地自容,再不敢有半分妄动。
满厅寂静,无人再敢附和挑衅。
季崇山收回冷厉目光,重新望向场中素衣卓立的唐,神色复杂,带着不悦,更带着难以掩饰的认可,最终化作一句委婉公允的袒护,声响清肃,回荡正厅。
“他礼数有亏,确有不妥。但笔墨无错,本心无过。胜负已分,不必再做无谓纠缠。”
这番话,是此刻全场唯一敢替唐发声的辞。
身为耘心大弟子,不徇师门私情,不护圈层颜面,只凭本心论对错、凭实力定高低,坦荡风骨,引得满堂暗中点头。
而正厅主位之上,萧耘鸿端坐太师椅,一身素色长衫沉稳肃穆,须发银白,面容沉静无波。
自唐开口驳斥他的那一刻起,这位屹立书坛半世纪的一代宗师,便始终一不发。
没有动怒斥责,没有出声辩解,没有面露嘲讽。
可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却在一点点沉坠、变冷、施压。
周遭空气愈发凝滞,沉甸甸的威压笼罩整座正厅,让一众南北名家呼吸愈发局促,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死寂的对峙。
所有人都以为,季崇山出面调停,这场尖锐的对峙已然趋于缓和。
所有人都以为,唐纵然心有不甘,也会就此收声,止步于此,保全最后余地。
可谁也未曾料到,那立于满堂宗师之间、身形单薄却傲骨嶙峋的少年,丝毫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迎着满堂肃穆,迎着宗师威压,迎着圈层桎梏,迎着所有人的隐忍与观望,唐再度抬眸,眸光澄澈锐利,穿透层层沉寂,直直落向主位之上的萧耘鸿。
少年清冽坚定的嗓音,骤然炸响在死寂的正厅之中,字字铿锵,石破天惊,彻底颠覆全场认知!
“萧老。”
“你们是错的。”
“你们错了几百年,难道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一语落地,满堂俱寂!
前一秒尚且趋于缓和的氛围,瞬间炸裂崩塌!
所有人瞳孔骤缩,浑身震愕,满脸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口出狂的少年!
斥责前辈、忤逆宗师已是逾矩至极!
此刻竟然敢直整个耘心正统、百年书坛,尽数错了百年!
这早已不是轻狂!这是彻彻底底的颠覆!
萧耘鸿沉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冷下来,眉眼之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寒色,周身的宗师气度轰然压落,威严凛冽,震慑全场。
他定定凝视着唐,声线低沉厚重,带着数十年沉淀的宗师威严,字字带着不容挑战的圈层权威。
“错的?”
“老夫执掌书坛正统,规整笔墨道统数十年,传承百年文脉规矩。”
“这华夏书坛的公道法度、评判准则,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小辈妄下定论!”
话音落时,厅中数位白发苍苍的书坛元老、顶尖泰斗齐齐挺身,面色肃穆,齐声附和,声浪层层叠叠,威压滔天。
“没错!萧老便是当世书坛定鼎之人!”
“百年正统传承,岂容少年妄议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