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擦了一把手上的血,抬起头,盯着他。
"秦营长,你知不知道——你妻子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秦司衡站在原地。
军医的嘴还在动,后面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怀孕。五个月。
他盯着军医手上那块沾了血的毛巾,脑子里嗡地一响,所有声音全消了。
"秦营长?"
军医叫了第二遍。
秦司衡的喉咙滚了一下,嘴唇分开,声音干哑:"。。。。。。你说什么?"
"你妻子怀孕五个月了。"军医把毛巾扔进搪瓷盆里,水溅上盆沿,"腹部受过冲撞,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胎心暂时恢复了,但情况凶险。从现在起必须绝对卧床,不能下地、不能搬重物、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五个月。
秦司衡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五个月——从她到西北那天算起,她肚子里就有了。
他站在走廊里,后脑勺抵着墙,眼睛盯着对面那堵斑驳的白灰墙面,一帧一帧地翻。
她穿的罩衫越来越宽。他以为是西北没有合身的衣裳。
她每次侧身避开他,不让他挨近。他以为她还在记恨。
她在合作社从早蹲到晚,画图样、赶绣活、核账、骑十二里路送货、蹲在地上给人演示针法——她肚子里揣着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
他一次都没发现。
一次都没有。
军医推开诊察室的门,侧身让出通道。秦司衡没动。
"进去吧。"军医看了他一眼,"她失血不少,人很虚,别刺激她。"
秦司衡抬脚。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被他刻意放轻,一步、两步,走到病房门口。
布帘子拉了一半。
里面的铁架床上,苏韵窈靠着两个叠高的枕头半躺着。右手腕扎着针管,输液瓶悬在床头的铁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的脸上没有颜色。嘴唇干裂,颧骨上还沾着路边蹭上去的黄土。下半身盖着一条粗棉军被,被角底下隐约鼓着一块。
那是肚子。
秦司衡的目光落在那个弧度上,整个人钉在门口,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
苏韵窈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皮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盯着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天早就黑透了,军区的路灯在远处亮了一盏,光照不到卫生所这边。
秦司衡走到床尾。三步远。
他张了两回嘴,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你。。。。。。"
苏韵窈的眼睛还在窗户上。
"医生说了,孩子保住了。"秦司衡的声音又哑又涩,"你得卧床静养——"
"我听见了。"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很平。
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响。
苏韵窈把右手从被面上抽出来,小心地绕过针管,搭在肚子上。她的手指瘦了一圈,骨节凸着,指尖还有针扎过的小坑。
"秦司衡。"
"我在。"
"孩子我会自己生。"她的语气平平的,"生下来跟我姓,姓苏。你不需要负责。"
秦司衡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离婚协议我之前拟过一份,搁在家里抽屉最底下。"苏韵窈的目光始终没有转过来,"你随时可以签。"
秦司衡的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她说得太平静了。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把一件事情想了很久、想透了之后,拿出来通知他的口吻。
"韵窈——"
"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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