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亮灯。苏韵窈还在睡。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军大衣,转身走了。
第二天,李婶端着早饭过来,推开院门,看见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和满满的三缸水。
“韵窈,谁来劈的柴?”
苏韵窈靠在床头,端着搪瓷碗喝粥。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掠过灶房的方向,收回来。
“不知道。”
李婶拿瓢舀了一碗水,嘟囔了一句:“这水缸昨儿还剩半缸,今早满了。”
苏韵窈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拉被角,没接话。
——
第二天凌晨,秦司衡照旧来了。劈柴、挑水、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
第三天凌晨,还是来了。
他每次都踩着夜里十一点到,走在凌晨四点之前。脚步声压到最轻,连院门都是用手掌托着推开的,怕铰链响。
第三天上午,他让孙骐骑车去县城。
“买一口铁锅,小号的。再买五斤白面。”
孙骐接过钱,多嘴问了一句:“营长,你买锅干啥?”
秦司衡没理他。
下午,铁锅和白面送到营房。秦司衡把新锅架在灶台上,舀了一瓢水进去,蹲在地上生火。
他从没下过厨。
面粉倒进搪瓷盆里,加水,搅。水加多了,面成了糊。他把面糊倒掉,又倒了一盆面粉,这回水少放了些。揉了半天,面团硬邦邦的,掐一块在手里,攥不出形状。
孙骐靠在门框上看了五分钟,忍不住开口:“营长,和面得慢慢加水——”
“出去。”
孙骐缩回脑袋,在门外蹲着。
秦司衡把第二盆面也倒了。第三次,他一点一点地往面粉里掺水,揉了二十多分钟,面团总算不散了。
擀面杖是从炊事班借的。他双手握着杖子往下压,面团在案板上滚来滑去,擀不圆。擀了几十下,面皮厚薄不一,中间厚、边上薄。他叠起来切条,刀口歪歪斜斜,宽的有两指,窄的跟筷子差不多。
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丢进去。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翻滚的面汤,拿筷子搅了两下。
第一锅捞出来,面条全粘在一块儿,烂成了糊。
他把面糊倒进泔水桶里。
第二锅,他多放了盐,尝了一口,咸得嗓子疼。
倒掉。
第三锅,他盯着灶火不敢移眼,面条刚浮上来就捞。放了一撮盐,半勺猪油,搅开了尝了一口。
能吃。不好吃,但能吃。
他把面条装进棉套搪瓷缸里。缸子是他自己用的那只,用了三年,缸底的“西北军区第三营”几个红字磨掉了一半。
棉套裹紧了,他端着搪瓷缸从营房走到卫生所。
走廊里没人。病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输液滴答的响声。
他把搪瓷缸搁在门口的木凳上。
手在缸盖上停了一息,松开,转身走了。
值班护士从药房出来,看见凳上多了只搪瓷缸,探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人。她端起缸子推开病房的门。
“苏同志,有人给你送了碗面。”
苏韵窈侧卧在床上,手搭在肚子上。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护士手里的搪瓷缸。
“谁送的?”
护士摇头:“搁在门口的,没看见人。”
苏韵窈没伸手接。
护士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棉套,拧开盖子。面汤的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猪油和白面混在一起的味道。
面条卖相不好。粗细不一,有几根还粘在一起,汤底沉着没化开的盐粒。
苏韵窈撑着胳膊坐起来。她端起搪瓷缸,低头看了一眼缸底。
红漆印的字,磨掉了大半,但还能辨出来——西北军区第三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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