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笔记并排摆着。
她的目光在两份笔记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结绳针法——辅线在底部打结,固定主线走向。
暗渡丝——横针在夹层走,隔开正反两面。
如果用赭石色的辅线在夹层中间打结绳,架一道骨架呢。
主线走正面的时候,辅线的骨架把正面的颜色兜住。主线穿到反面的时候,骨架把正面的色挡在夹层里,反面的线从骨架的缝隙里独立出来。
她拿起针,穿了一根赭石色辅线。
三针下去,翻到反面。
靛蓝色,干净,没有一丝赭石色渗出来。
翻回正面。
赭石色,稳,线迹平整,入针点没有结疙瘩。
她的手指停在绷面上。
一针接一针,走了二十多针。一片叶子大小的区域被填满了——正面是一截手臂的肌肉纹路,赭石色和深褐色交替,线条顺着肌肉的走向拉开。
她把绣绷翻过来。
反面——一双手掌捧着水壶的壶底,靛蓝和灰白交替,指缝间的褶皱清清楚楚。
两面色彩不同,图案不同,丝线过渡处找不到一个交叉点。
苏韵窈把试样举到灯底下,凑近了看。
手指在发抖。
手指在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司衡站在产房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成了?”
苏韵窈盯着手里那片叶子大小的试样,点了一下头。
“成了。但只是一片叶子。”
她把试样放回绣绷上,手指按在刚绣完的那块区域边缘。
“整幅要七十天不间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襁褓。秦安澜醒着,两只黑眼珠盯着油灯的火苗,嘴巴咂了咂。
秦司衡从门口走进来,在绣绷旁边蹲下。他看着绷面上那一小块绣好的区域,右手伸出去,手指停在距绷面一寸的地方,没碰。
“七十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韵窈把油灯往绣绷这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绷面上那片赭石和褐色交织的手臂。
“丝线六十四色,劈丝六十四分之一,正反两面各自独立走针。每一天至少十个小时。”
秦司衡蹲在那里,两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绷面上那片叶子大小的色块。
“我把那封信加急发了。”他说。“杭州的底布也追了一批备料。”
苏韵窈从凳子上站起来,腰往后弯了一下。坐了一整夜,脊椎骨一节一节地酸。
她走到床边,弯腰去看秦安澜。孩子的眼珠从灯火上转过来,落在她脸上,嘴巴咧开了,没出声。
苏韵窈把手伸进襁褓里,指腹碰了碰孩子的脸。
窗户外头,天光从东边翻上来。
她转身看了一眼绣绷。两米见方的白色绷面上,只有左边偏中的位置多了一小块颜色——正面赭石,反面靛蓝。
剩下的,全是空白。
秦司衡在她身后站着,目光从那一小块颜色上扫过整片空白的绷面。
苏韵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摞草纸,翻到标着“上绷日期:待定”的那页。
她拿起炭笔,把“待定”两个字划掉。
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她搁下笔。
产房的门被敲响了,三下,急,重。
秦司衡转过身,拉开了门。
陈秀芝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她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纸边被她攥得起了毛。
“师父。”她越过秦司衡的肩膀,看着屋里的苏韵窈,声音发抖,“出事了。”
秦司衡侧过身,让她进来。
陈秀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把那张电报纸摊开在被面上。
“省外贸的加急单。二十天,要一百二十幅出口绣品。”她的手指点在电报的数字上,“李婶家里男人摔了腿,周姐婆婆病了,都请了长假。”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