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两层。
丝线细如毫毛,层层叠叠,颜色交错。断掉的针尖就藏在其中。
秦司衡蹲在她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看见她的手指稳得像石头,镊子尖每一次探入,都只拨动一根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屋里只有镊子尖和丝线摩擦的微弱声音。
四十分钟后。
苏韵窈手里的镊子停住了。她夹住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金属尖端,用手腕的力量,极其缓慢地往上提。
一毫米,两毫米。
一小截断针从十八层丝线的夹缝中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周围的丝线没有一根被钩断,没有一根起了毛。
她把断针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直起腰,靠在椅背上。后背的棉袄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没歇,从针包最里层取出一枚用红绒布包着的绣花针。
故宫文保科的冯师傅托人从京城捎来的,德国进口,钢火极好。
她重新穿上线,吸了口气。
针尖对准刚才的断口,一口气将最后三针补完。
针落,线收。
她放下针,两手撑着绣绷的边框,把它整个翻了过来。
秦司衡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
绣绷的正面,洪水汹涌,浊浪滔天,一只筋骨毕现的军人手臂从浪涛中破水而出,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滚落。
绣绷的反面,同一位置,是一双布满褶皱的苍老的手,稳稳托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澈的水。
两面之间,光影流转,针脚过渡天衣无缝,如同两个互不相干却又彼此映照的世界。
苏韵窈放下绣绷。
秦司衡抬眼去看她的脸。
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眼底全是青黑的淤色,嘴唇干裂起皮。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秦司衡站在她身后,看着灯光下她干裂的嘴唇和眼底的青黑。他没说话,走过去,把那盏烧了一夜的油灯的灯芯拧暗,又吹灭了。屋里陷进天亮前的灰蒙蒙里。
苏韵窈撑着椅背的手臂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靠,脊背贴上冰凉的木头。
秦司衡从她手里拿过那枚断针,放回白瓷盘里,又把桌上的针线、丝轴、剪刀一件一件收进针线筐。他的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苏韵窈的目光从已经完成的绣绷上移开,跟着他的手转。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出了产房。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樟木做的,边角用黄铜包着,匣子面上用砂纸打磨得光滑,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纹路。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厚实的深蓝色绒布。
"下绷吧。"他说。
苏韵窈站起来,走到绣绷前,拿起剪刀,沿着绷架的边缘,一寸一寸剪断固定用的麻线。两米见方的绣品从绷架上脱离下来,她和秦司衡一人拽着一边,把它平铺在床上。
她用手掌抚过整幅绣品,从正面的洪水,到反面的百姓。丝线的触感平滑,没有一个结疙瘩。
她把绣品从右往左,小心地卷成一卷,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包好,再放进秦司衡准备的木匣里。盖子合上,铜扣扣紧。
苏韵窈的手按在木匣子上,没动。
——
两天后,清晨。
一辆吉普车停在家属院的院门口,引擎没熄。苏韵窈抱着那个樟木匣子从屋里出来,陈秀芝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紧张地攥着背带。秦司衡走在最后,锁上了院门。
李婶抱着裹在厚棉襁褓里的秦安澜,等在院门口。孩子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盯着苏韵窈怀里的木匣子。
"放心去。"李婶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家里有我。这小子好带,吃了就睡。"
苏韵窈伸出手,指腹碰了碰秦安澜的脸颊。孩子咧开嘴,没牙的牙床上挂着一点口水。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两秒,收了回来。
"你放心去打你的天下。"李婶又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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