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把那张送检回执对折,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她夹纸的手指捏得紧,指节上的皮绷着,关节处泛白。
"合作社的牌子不再是地方的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跟在家属院棚子里清点绣线数目差不多。
秦司衡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他把水杯又往她手边挪了挪。
下午两点,闭幕式。
主席台上的领导念完总结稿最后一段,翻了一页纸,加了一句:"本次大会涌现出多件优秀作品。其中,西北军区刺绣合作社苏韵窈同志的双面三异绣作品《军民鱼水情》,已被外事部门列为国礼候选,将送交文化部文物局进行专项鉴定。"
话筒里的声音灌满了整个会场。
几百颗脑袋转过来。前排转,中排转,连主席台侧面负责倒茶的工作人员都踮起脚往最后一排看。
掌声拍起来了。先是零星几下,然后一排带一排,有人拿手掌拍桌面,有人把搪瓷杯盖磕得乒乒响。
陈秀芝坐在苏韵窈右手边,两只巴掌拍得啪啪作响,拍到第十几下的时候手心已经通红,眼圈也跟着红了。
苏韵窈坐在椅子上,对着四周投过来的目光欠了欠身,没站。
闭幕式散了场,走廊里比早上还挤。
苏韵窈还没走出会场大门,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女人迎面截住她,后头跟着两个人,手里各攥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韵窈同志?浙江省妇联的,我姓——"
话没说完,右边又挤进来一个:"苏同志!湖南省妇联,我们想谈谈合作社流水线的事——"
"四川的也在!苏同志请留步——"
三拨人几乎是脚前脚后到的。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份合作意向书,纸页边角折得齐整,封面上的单位公章红得扎眼。不是临时写的。
走廊堵死了。后面的人被挡住,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陈秀芝抱着樟木匣子被人流挤到墙根,脊梁骨贴着墙皮,匣子死死箍在胸前,谁碰一下她就把身子拧开。
苏韵窈站在三拨人中间,先跟浙江的握了手,再跟湖南的和四川的分别点了头。
"三位的意向书我先收着,回去看过了再答复。"她从布包里掏出三张裁好的纸条——上面写着西北军区家属院的通信地址,是昨晚在灯下提前备好的——挨个递过去。"细节上的事,先来信。"
三个人接过纸条,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着往下谈。能在这种场合揣着盖好章的意向书来堵人的,都明白分寸在哪。
人群散了一半。苏韵窈揣着三份意向书和笔记本,顺着走廊往大门口走。
秦司衡的车停在文化宫门外的老槐树底下,黑色伏尔加的车漆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他靠在车门边,看见她们出来,走过去接了陈秀芝怀里的匣子,放进后备箱,"咔"一声扣上。
车子驶上长安街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没亮,街面上骑自行车的人一串接一串,铃铛声和链条声搅在一起。
后海老宅的门灯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门楣下面,把影壁上的砖缝照得一条一条的。
进了东厢房,陈秀芝去灶上烧水。苏韵窈坐到桌前,把三份意向书一字排开。
浙江的最厚,七八页,条款拆得细。湖南的就一张纸,抬头第一句话写的是"盼苏同志拨冗赴湘指导,一切费用我方承担"。四川的居中,后面附了一份川西蜀绣合作社的现状报告,用油印机印的,字迹有些发虚。
她翻完了,合上,拿过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炭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她写下几个字:跨区域技术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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