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嫁进秦家大半年,秦司衡头一次看见爷爷这么笑。
“商量好了告诉我。”老爷子把公函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不急。”
秦司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司衡。”
他回头。
老爷子没看他,低着头把镇纸的位置挪了挪,手指在公函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
“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个脑子,也不至于。。。。。。”
后半句没说完。老爷子摆了摆手,拐杖在桌腿上点了一下。
秦司衡推开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书房里台灯的灯罩晃了晃。
他站在走廊上,没有立刻往东厢走。
月亮从老槐树的枝杈间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西厢房那边黑着,张娟和秦继武的灯早灭了。正房方向也没亮,陈玉芳那屋的窗帘拉得严实。
整个院子只有东厢房的窗纸后面透着一层暖黄的光。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东厢门口,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鞋面上一道细亮。
他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苏韵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粗糙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陈秀芝的笔迹,她写字一直不太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
信纸展开了,搁在桌面上。
苏韵窈的手指按在信纸的某一行上,嘴角弯着。
秦司衡推门进去。
她抬头,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秀芝来的信。秦安澜今天会翻身了。”
她把信纸递过去。
秦司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陈秀芝的字挤在格子里,写得密:安澜今天下午趴在炕上,自己翻过去的,李婶吓了一跳,差点把奶瓶摔了。翻过去之后他自己也愣了,趴在那儿不动,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翻了三回,最后一回翻到炕沿边,李婶一把捞住的。
秦司衡拿着信纸,拇指压在“翻了三回”四个字上,指腹蹭了一下。
苏韵窈的笑收了。
她看着他的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眉心拧着,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那种拧法她见过——在家属院那次他从团部回来,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之后欲又止的那种拧法。
“出什么事了?”
秦司衡把信纸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拉开的时候碰到桌腿,桌上的钢笔滚了一下,被信封挡住了。
他没说话。
苏韵窈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秦司衡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翡翠镯子在灯底下映出一层润泽的绿,衬着她的腕骨,细得像一截白玉。
他张了张嘴。
有些话比行军打仗还难开口。
战场上的事是非黑白分明——敌人在哪,火力往哪打,进攻还是撤退,作战参谋算完伤亡比,首长拍板,命令下去就执行。没有模棱两可的中间地带。
但这件事,两头都是他的人。
一头是他的前途,一头是她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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