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吉普车的喇叭响了一声,司机探出头喊:“营长,雪大了,路上怕结冰!”
秦司衡拉开后车门,把苏韵窈塞进去,绕到另一侧上车。车门摔上的声音闷在风雪里。
吉普车掉头驶上公路,车轮碾过薄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苏韵窈靠在后座上,把布包抱在怀里,手指摸到里面那三份文件的边角。纸还是温的。
挡风玻璃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密,公路两侧的戈壁滩变成白茫茫一片。
她闭了一下眼睛。
锦绣工坊。
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出一条线——从四十七个军嫂的针线筐子,滚到三省联盟的备忘录,滚到国礼候选的送检回执,滚到后天下午省城招待所的会议桌上。
吉普车颠了一下,她的腰又牵了。
秦司衡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不声不响地垫在她后腰和座椅靠背之间,掌心朝上,托着。
苏韵窈没睁眼。
她的手从布包上挪开,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
车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道一道的水痕,顺着车速往后拉,拉成长长的线。
。。。。。。
省城招待所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暖气管道的铁锈味。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省国营绣厂的厂长铁青着脸走出来,两个女工跟在后头,手里的绣品样本连布都没裹好,牡丹屏风的绸角拖在水磨石地面上。
苏韵窈站在走廊另一头,陈秀芝在她身后抱着樟木匣子。
厂长经过时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灰棉袍上停了半秒,嘴角撇了一下,没搭话,领着人往楼梯口走了。
外贸局的联络员从会议室出来,额头冒着细汗,快步到苏韵窈跟前。
“苏同志,进吧。”他压着声儿,“田中先生把国营绣厂的东西全否了,原话——‘这种水平,京都随便一家手工坊都做得出来’。”
苏韵窈没接话。
“你有把握?”联络员的目光从她空着的两只手移到陈秀芝怀里那只半旧的樟木匣子上。
“进去看。”
会议室里,长条桌占了大半个屋子。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居中的田中一郎五十岁上下,灰西装,花白头发往后梳得服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右手边是年轻女翻译,左手边是省外贸公司的赵科长。
桌上摊着国营绣厂留下的几块绣片,田中一郎碰都没碰。
赵科长站起来:“田中先生,这位是锦绣工坊的负责人苏韵窈同志。”
翻译转述完,田中一郎敲了下桌面,说了句日语。
翻译转过来:“田中先生说,他时间有限,不想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赵科长的脸僵了一下。
苏韵窈没急着开口。她走到长桌一端,搬开折叠凳腾出一块空地,回头朝陈秀芝点了下头。
陈秀芝放下匣子,转身从走廊搬进一架绣架。红木框子磨得发亮,四角包铜扣,手工燕尾榫,不用一颗钉。架上绷着一块米白真丝绢面,在冷暖交替的空气里轻轻颤。
田中一郎的手指停住了。
苏韵窈在绣架前坐下。陈秀芝打开樟木匣子,丝线按色号排得整齐,几十种颜色,每一绺绞得紧实。
苏韵窈抽出一根针。针身细长,钢青色,针尖磨得近乎透明——苏家老绣坊传下来的引针,专走平金线,比寻常绣针细三分。
左手绷住绢面,右手捻起一根金线。金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窗光一照,亮了一条碎金的痕。
第一针落下去。
会议室安静了。
手腕翻转,引针从正面入,穿过底布,背面走了寸许,又从正面出。金线被底线压在绢面上,平贴,不起棱,不翘边,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平金夹绣。金线不穿布,靠底线一针一针钉在绢面上,间距、角度、松紧全得一致,差半毫金线就跑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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