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低头看,信他。
“国营绣厂的人?”
“不一定。”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供销社也有可能。你那批丝料的全款已经打过去了,扣货不退款,这里面的油水不少。”
苏韵窈舀了一口汤。馄饨皮在舌尖化开,但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脑子里在过账——全款一千二百块,1979年的西北,够买两头耕牛。这笔钱打到江南供销社的账上,对方扣了货又不发,等于白吃。要追回来不是不行,但走公对公的流程,光打官司就得耗半年。
她耗不起。田中一郎不会等。
“吃完直接去蚕桑合作社。”
秦司衡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知道合作社在哪?”
苏韵窈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叠了三折的纸。纸上画着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南浔镇到蚕桑合作社的路线——她在火车上画的,参照的是通讯录里夹着的那份省报剪报。
“镇子往南三里,过了那片桑林就是。”
秦司衡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折好还给她。
“后面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苏韵窈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汤匙搁在碗沿,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不处理。让他们跟着。”
秦司衡看她。
“我来这儿是谈生意的,又不是做贼。”她站起来,把棉袄领子拢了拢,“他们跟着看也好,省得回去添油加醋编瞎话。”
秦司衡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粮票和钱搁在桌上,站起来。
出了镇子,路变成了黄泥道。两边是连片的桑田,枝丫上光秃秃的,冬天的桑树没叶子,黑色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
苏韵窈走在前面,布鞋踩在湿泥里,每一脚拔出来都带着一圈泥浆。她的棉袄下摆很快溅了一层泥点子。
秦司衡走在她右侧,靠田埂那一边。田埂窄,他的鞋踩在泥里陷了半截,但步子稳得像踩在水泥地上。
身后二十米,那两个墨镜男跟着。距离不远不近,不像是要动手,更像是盯梢。
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院落。土坯围墙,青瓦顶,院门口竖着一块木牌——“南浔蚕桑合作社”,红漆字,有几个笔画掉了皮。
院门半开,里面传来铁锅翻炒蚕沙的气味,焦苦焦苦的。
苏韵窈正要推门,里面冲出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差点跟她撞上。
“你们找谁?”
女人四十岁上下,脸晒得发红,手上沾着桑叶碎屑,警惕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
“找你们合作社的社长。”苏韵窈从布包里取出营业执照复印件,“我是西北锦绣工坊的苏韵窈,来谈蚕丝采购。”
女人接过复印件翻了两下,眉头拧在一起。
“西北的?”
“西北军区家属院。”
女人的眼睛从复印件上抬起来,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苏韵窈一遍——素灰棉袄,布鞋沾满泥,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白得跟这边的蚕茧似的,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社长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女人把复印件递回来,“你们还是先回去吧,供销社那边有专门收丝的渠道,你们应该走那个——”
“供销社的渠道断了。”苏韵窈没接复印件,声音平平的,“我来就是要跳过供销社,直接跟你们合作社谈。”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院墙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灰布褂子,旱烟杆子夹在手指间,烟锅头还冒着一缕青烟。
“老钱,你听见了?”女人回头喊,“西北来的,说要跳过供销社买咱们的丝。”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