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神色未动,从包里拿出用硬纸夹保护好的国礼证书。
“这是外交部礼宾司联合文化部颁发的证书,我们工坊的作品上个月刚被选为国礼。”
她将证书翻开,推到办公桌的正中央,“另外这是部分出口日方的样品画册,工艺标准完全符合外事接待与创汇要求。”
红底金字的公章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刘经理眼皮跳了下,伸手把证书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旁边负责登记的年轻办事员忍不住伸长脖子瞧,嘴里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礼宾司的红章,寻常单位几年都见不到一回。
刘经理的脸色变了变,把证书合上,指尖在桌沿上敲打出沉闷的声响。
“东西看着像那么回事。”
刘经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挑剔,“可国礼归国礼,商业销售是另一套规矩。你们西北那个工坊,说白了就是随军家属凑起来的街道小作坊吧?既没有经贸部的特批外销代码,也没有商业局的统购包销指标,万一交货期出了岔子,或者针脚粗糙被外宾投诉,砸的是我们饭店几十年的招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市侩的精光:“想进也不是绝对不行,但这入场费、损耗押金,还有每个月的柜台管理返点,你们小作坊掏得起么?拿不出三千块现款做担保,免谈。”
八十年代初,三千块足够买下一间沿街铺面。
这分明是在找借口索要好处,或者根本瞧不上她无权无势的外来背景。
年轻办事员在后头悄悄拉了拉刘经理的衣角,似乎想提醒对方礼宾司的背景不可小觑,刘经理却不耐烦地甩了下袖子。
苏韵窈看着那张挂着官僚傲气的脸,心中清亮如镜。
体制内的门槛,有时卡的不是资质,而是利益分配。
她没有多费半句口舌,伸手将国礼证书与画册收回公文包,拉链一拉到底,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规矩是死的,但市场是活的。”
苏韵窈收起包,站直身子,平视对方,“既然燕京饭店门槛高,那我们换一家便是,日后专柜落地,刘经理别觉得遗憾就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刘经理愣在椅子上,脸面挂不住,对着门口啐了一声:“哼,乡下跑出来的个体户,口气倒比天大,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苏韵窈顺着旋转楼梯下楼,穿过金碧辉煌的饭店大堂。
她手里的搪瓷茶缸里还装着前台招待倒的一缸滚烫茉莉花茶,热气直往外冒。
走出饭店正门,初冬的凉风扑面而来。
台阶下方,一辆黑色的苏制伏尔加轿车正好停在路旁,排气管喷着白烟。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
正是沈知文。
借着剽窃西北研究所同事的阶段性成果,他前些日子顺利调回了京城冶金设计研究院,混了个助理员的名头,今天特意跟着院里领导来饭店见外商。
沈知文甩上车门,正要迈步上台阶,余光扫到了台阶上方的身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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