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顾明理做了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雍的皇宫。

深夜寂静，天上悬着一轮弯月。

他站在一条长长的宫道上，两侧是暗红色的高墙，墙根下积着薄薄的积雪。

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雪气。

宫灯昏昏沉沉地亮着，火苗被风压得忽明忽暗。

顾明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

这条宫巷是通往皇帝寝殿的。

他往前走。

寝殿外的廊下，两个小太监靠着朱红柱子打着瞌睡。

顾明理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声清晰地踩在石阶上，却没有一个人醒来。

在这个梦境里，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寝殿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

顾明理伸手推了一下，殿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殿内比他记忆中空旷了许多。

曾经堆满奏折的龙案上，如今只剩监察院的密函匣子。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画。

画上的人穿着大雍的衣袍，长发束冠，眉眼舒展，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是曾经的他。

有的画里，他坐在案前翻着图纸，笔尖搁在唇边发呆。

有的画里，他站在城墙上遥望远方，衣袂被风吹得飞起。

有的只画了半张脸，像是画到一半就搁了笔，水渍晕开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痕迹。

顾明理慢慢环视了一圈，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一幅画的落款日期。

那是他离开大雍后的第三个月。

这些……都是萧烨画的？

顾明理胸口有些发闷，他缓缓转过身，却见桌案前坐着一个人。

萧烨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衣襟松松垮垮地系着，墨色长发散披在肩背上。

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半。他握着毛笔，笔尖蘸了墨，一笔一笔地画着什么。

顾明理走到桌案侧面，弯下腰看过去。

纸上画的还是他。

萧烨的手腕很稳，运笔的速度却很慢。

像是在一点一点地从记忆里把那个人抠出来，生怕漏掉哪个细节，再也补不回去。

顾明理抬起头，看着萧烨的脸。

瘦了，憔悴了许多。

下颌骨的线条比他记忆中硬朗了一圈，眼底发青。

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的闪烁。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剩帝王的冰冷、淡漠和空寂。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门窗大敞，风穿堂而过，什么都留不住。

萧烨画完了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两只手捏着纸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画中人。

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泛出鱼肚白。

寝殿里的烛火烧到了尽头，蜡油漫了烛台，火苗“噗”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天亮了。

萧烨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

一整夜没有睡。

顾明理忽然想起了什么。

萧烨说过，他认床，穿越过来后一直很难入睡。

或许……那不是认床。

而是从这时候开始，就再也睡不着了。

“陛下？”

顾明理心疼得厉害，哑着声音开口，伸出手慢慢搭上萧烨的肩膀。

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瞬，一股真实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萧烨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黯淡空洞的眼睛对上顾明理的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一个被囚禁在暗室中的人，忽然看到了头顶的光。

他没有说话，睁大眼睛，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圈。

他伸手，指尖轻轻勾住顾明理的手指。

在触碰到温热的温度后，他才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