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张扬的笃定,
“我的首要目标是让三个乡镇的旅游项目成功落地。把围标集团踢出局,清朗石泉的营商环境,让真正有实力、有经验的企业参与进来,把马湾的温泉、大寨的悬崖、老君镇的古镇开发好、运营好。”
“这三个乡镇的老百姓,有的是下了岗的矿工,有的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不只是风景——是就业机会、是收入来源、是孩子能继续读书的希望。如果我只是为了揪出一个政敌就把全部精力扑进去,而忽略了项目本身能不能健康发展,那我和那些把石泉当成私人领地的人有什么区别?”
听完这话,苏婉晴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起初的冷意像被温水流过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
她看着陆川,像是在看一件超出她预期的、不太容易归类的存在。
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听到的东西,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为陆川会大谈特谈如何布局、如何收网、如何把政敌一步步逼入死角——毕竟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常务副县长,正是野心最旺盛、最需要用扳倒对手来证明自己的年纪。
但陆川没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项目本身,是三个乡镇的发展,是老百姓的饭碗。
苏婉晴在商场上见过太多年轻的官员。
有才华的、有背景的、有魄力的——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他们把政治斗争放在第一位,把项目当成斗争的武器,把政绩当成晋升的台阶。
一个项目能不能真正造福当地,往往排在“能不能帮我打击对手”之后。
但眼前这个人,把主次分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赏,也有一个见过无数人的女人终于碰到一个不太一样的男人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玩味和兴趣。
“我住进酒店之后,对方一定会想办法偷拍。”苏婉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语气已经从刚才的质问切换成了商业谈判的冷静和直接,“我没有兴趣成为被拿来威胁的素材。陆川,这件事能不能搞定——算是我对你的一个小小考验。”
陆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只有知己之间才有的、默契的锋利:“苏总放心。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苏婉晴微微偏了偏头,正要问他“具体什么时候”,陆川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
常务副局长周坤推开办公室的门,腋下夹着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石泉宾馆套房的安全检查方案和一份待签发的检查令。
他从昨晚接到孙建平的电话之后就睡不着了,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都过了一遍:
安全检查的目的是排除隐患,这个名头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
检查结束之后出具报告,报告里写“未发现安全隐患”,以后就算出了问题也能推给“技术手段隐蔽、肉眼难以发现”。
而真正关键的第二步——在苏婉晴入住之后再以“系统调试”的名义派人进去调整摄像头角度——他已经和石泉宾馆的安保经理私下通了气,对方会配合。
一切安排妥当,就差临门一脚。
他刚要下楼,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局长陈建国的号码。
“周坤,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材料需要你帮忙审一下。”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稀松平常,和平日里讨论工作没有任何区别。
周坤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还充裕——离苏婉晴入住还有几个小时,到宾馆检查套房最多半小时就够,去陈建国那里转一圈耽误不了太久。
他应了一声,夹着档案袋上了楼。
陈建国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周坤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建国正从最下面抽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材料,封面上印着“石泉县治安综合治理年度考核评分细则”。
“来,坐。市局催得急,这份考核材料关系到咱们局年底的评优,有几个数据你帮我对一对。”
周坤耐着性子坐下来,接过那份材料——六十三页,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类考核指标,每一个指标后面都跟着一堆需要逐条核对的数据。
他心里暗道不妙,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没法收回,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翻。
陈建国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地和他讨论。
从城区治安满意度的抽样调查样本量,到乡镇派出所的出警平均响应时间,再到刑侦口破案率的统计口径——
陈建国的提问细致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但每一个问题都合情合理,都是在考核材料里必须核实的内容。
周坤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心开始出汗了。
档案袋里的检查令压在他大腿上,像一块越来越烫的铁板。
他不时地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苏婉晴入住越来越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但陈建国好像完全看不出他的焦躁,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翻着文件,有时还停下来回忆某个数据的历史背景和统计方法。
“陈局,”
周坤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急切,
“考核材料的事能不能缓一缓?我今天上午有任务——瑞华集团入驻石泉宾馆,安全检查和隐患排查,需要我亲自带队。”
听到这话,陈建国从考核材料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周坤:“哦,石泉宾馆的安全检查是吧?”
说完,他笑了。
但那个笑容,让周坤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