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玄立于安隅岛峰巅,晨雾如素练绕膝,指尖拂过崖间新生的苔衣,忽闻山风携松涛而来,似有古音在耳畔轻吟:“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这声息不似外物所发,倒像自心腑深处涌溢而出,他倏然驻足,闭目凝神,过往研修《道德经》的诸般感悟,竟如奔雷破云般在灵台间炸开。
自受道以来,陈知玄常于观中静坐,思“道”之形、“德”之质,总觉这宇宙本源如隔雾观花,虽知其无处不在,却难捉其脉络。此刻山风裹着晨露沾湿衣袍,他望着漫山苍翠随风俯仰,见流云自东向西舒展,又看涧水从高崖跌落,遇石则绕、逢洼则聚,从无定形却始终向前——这不正是“泛兮”之态?大道并非拘于一隅的实体,也非悬于九天的虚像,它像这山中风、山间水,充盈于天地之间,可左可右,无往而不在,既不刻意偏向万物,也不刻意疏离众生。
他俯身掬起一捧山泉,掌心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坠入崖下深潭,激起圈圈涟漪。那水珠本是云气所化,落于山涧便成溪、成瀑、成潭,滋养了崖上松、石上苔、涧中鱼,万物皆恃它而生,它却从无半分辞让之态。就如大道孕育天地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草木凭它抽芽,鸟兽凭它繁衍,人类凭它立身,可大道从不会向万物索取感谢,更不会将“生养”之功挂于己身。陈知玄忽然想起去年在蜀地见农人插秧,农夫将秧苗插入水田,浇灌施肥,待稻穗饱满时收割,却从不会对稻禾说“此乃我之功”;就像匠人伐木造屋,房屋为百户遮风挡雨,匠人也只会说“此乃木之性、工之巧”,从不会自居“房屋之主”。大道之功,比农夫之劳、匠人之力更甚千万,却“功成而不有”,这份无争无执,才是道之真义。
山间忽有雏鸟啼鸣,知玄循声望去,见一只羽翼未丰的画眉从巢中跌落,扑腾着翅膀却难以上升。恰在此时,一只成年画眉俯冲而下,用喙轻轻叼住雏鸟的羽翼,将它送回巢中,随后便振翅飞入林间,再无踪迹。那母鸟喂养雏鸟、护佑幼崽,本是天性使然,它从不会站在巢边等待雏鸟的“感恩”,更不会以“主人”自居,要求雏鸟时时围绕身旁。这情景让知玄心中一震:大道衣养万物,正如母鸟护雏、大地载物,它给草木以阳光雨露,给鸟兽以生存空间,给人类以智慧灵识,却从不想做万物的“主宰”。世人常说“天道有常”,却不知这“常”并非“主宰”的意志,而是大道如慈母般的包容——它不强迫草木在冬日开花,不强迫鸟兽在白昼休眠,更不强迫人类遵循某一种活法,只是默默给予滋养,任万物自在生长。
这般“不为主”的谦卑,若以世俗眼光看,或许算不得“宏大”。世人皆喜求“大”,求高位、求盛名、求广土,总觉得唯有“大”才能彰显价值。可大道偏不如此,它滋养万物却不居功,包容众生却不称主,在世人眼中,这似乎是“小”——小到如尘埃般不起眼,小到如空气般被忽视。就像山间的泥土,它孕育了花草树木,却始终匍匐在地面,无人会特意赞美泥土的“功绩”;又如天上的星辰,它们照亮了黑夜,却从不会向人间炫耀自己的光芒。可正是这份“可名于小”的谦卑,才让大道得以承载万物——若泥土总想攀附高处,便无法滋养草木;若星辰总想彰显自己,便会遮蔽其他光亮。
陈知玄缓步走下山峰,行至山脚下的村落,见村民们晨起耕作,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老妪坐在门前缝补衣物,一切都如往常般平和。他忽然想到,这些寻常百姓日日生活在大道之中,呼吸着大道所化的空气,饮用着大道所育的泉水,依靠大道所生的五谷为生,可他们大多从未思考过“道”是什么,更不知是谁在默默滋养自己。就像田中的禾苗,它们在阳光雨露中生长,却不知阳光雨露从何而来;就像屋中的梁柱,它们支撑着房屋,却不知自己是由大道所化的树木制成。“万物知焉而不知主”,大道从不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也从不想让万物对自己心怀敬畏,它只是如春风化雨般融入万物的生命,让万物在不知不觉中获得滋养。
可正是这份“不为主”“不彰显”,让大道最终成就了“大”。陈知玄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青山、近处的村落,忽然明白:真正的“大”从不是靠张扬得来的,而是靠谦卑承载的。就像这老槐树,它扎根于泥土,默默生长了百年,从不与其他树木争高,却最终枝繁叶茂,为村民们遮风挡雨,成为村落的象征;就像这村落旁的河流,它从高山流下,遇石则绕,从无争强好胜之心,却最终汇入大江大河,滋养了千万生灵。大道正是因为始终不把自己当作“伟大”的存在,不刻意追求“宏大”的名声,才能够包容万物、承载万物,最终成为天地间最宏大、最永恒的存在。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陈知玄起身拂去衣上的尘土,心中的疑惑与迷茫已然消散。他终于明白,所谓“提升道基”,并非要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大道”,而是要像大道一样,学会谦卑、学会包容、学会无争。修行者若总想彰显自己的“道行”,便会陷入执念;若总想成为他人的“主宰”,便会失去道的本真。唯有如大道般“泛兮其可左右”,不刻意偏向、不刻意执着;如大道般“功成而不有”,不居功、不自傲;如大道般“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不主宰、不控制,才能真正与道相合,让自己的道基如青山般稳固,如江河般绵长。
他抬头望向天空,见白云悠悠,飞鸟自在,心中豁然开朗:大道就在这山水中,在这村落间,在这万物的生长与繁衍中,更在自己的一念一行中。此后修行,只需以谦卑之心承载万物,以无争之心面对世事,以包容之心接纳众生,便是对“道”最好的践行。想到此处,陈知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迈开脚步,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大道之上,从容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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