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尖叫,有人跑去找领导,有人把李翠莲拉住,有人扶着那女工去医务室。
李翠莲被人拽着胳膊,挣了几下没挣开,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不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厂领导来了。
车间主任姓赵,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来车间,今天被人喊来了。
他走到李翠莲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剪刀,剪刀上还沾着血。
他皱了皱眉,把剪刀捡起来放在桌上,声音透着命令。
“李翠莲,你跟我来办公室。”
李翠莲跟着他去了办公室,走的时候身后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对着厂区的大院。
赵主任坐在椅子上,把剪刀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李翠莲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小学生。
赵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李翠莲,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六年。”
李翠莲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
赵主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六年也不短了。你自己说说,你在厂里这些年,偷过多少懒?迟到过多少次?早退过多少次?仓库丢布的事,我还没找你谈,你自己心里清楚。上个月丢了两捆,上上个月又丢了两捆,每次都是你那片出的问题,而且不止一个人向我反映,说你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我没找你,是想给你留点面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翠莲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赵主任把那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你打伤了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张那边我已经让人送医院了,医药费厂里先垫着,回头从你工资里扣。另外,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李翠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尖又大,跟刚才判若两人。
“凭什么开除我?是她在背后嚼舌根,我才动手的。你怎么不开除她?你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嚼舌根是不对,厂里会处理。你拿剪刀打人,性质不一样。你自己想想,你拿的是剪刀,要是戳到眼睛上,戳到太阳穴上,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翠莲张了张嘴,没声音了。
赵主任站起来,把那表格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放轻了,但很坚决。
“而且你闺女的事已经在厂里传开了,影响很不好。厂里接了好几个客户电话,人家问是不是咱们厂员工的闺女出了那种事。你让厂里怎么做人?”
李翠莲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赵主任把表格推到桌沿,拿出笔递给她。
“签字吧。工资和补偿款会打到卡上,你回去等通知。”
李翠莲没接笔。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最后,她还是接过了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字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签一张判决书。
她走出厂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那里面装着她的饭盒、水杯、围裙,和几件从工位上收拾出来的零碎东西。
她抱着那个纸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一座桥头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桥边的石墩上,把纸箱放在脚边,两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女儿!老天爷!我李翠莲的命咋就那么苦啊!”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路过的行人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摇了摇头。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她怎么了,甚至没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抱起纸箱,继续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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