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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显摆

“哟!池子回来了!

快进去吧,里面好多人排队呢。

辅厅门房倒是收拾出来了,不过黑灯瞎火的,没电灯啊。

池子,要不从你屋里往前院拉一条线过来?”

阎埠贵在前院东厢房门口坐着,面前摆了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本登记簿,旁边还堆着一小堆白面。

那些白面是用搪瓷盆装着的,盆边沿上还搁着一杆小秤。

他手里拿着钢笔,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两道缝,正一笔一画地往登记簿上记着什么。

这人虽然精于算计,但手脚还是干净的——张池观察了几天,索性就直接让他把诊金收了算了。

阎埠贵每收一份白面,都要当着人家的面过秤、记名、按手印,搞得比粮站还正规。

虽然多干了些活儿,可因为这份信任,让阎埠贵十分感动,居然罕见的没提“涨工钱”的事。

听他这么说,张池走到门厅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屋子他住了四五年,闭着眼都知道里面什么样——阴暗,潮湿,墙皮往下渗水珠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光。

收拾干净了也还是那个格局,白天都得点灯,晚上更别提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想了想道:

“那要跨很远的距离,得从西厢拉线过来,光电线就得买不少。

算了,三大爷,这屋暂时用不上。

解成要是不嫌麻烦的话,让他先住一年。

一年后我要用,这房您腾出来。

这房租呢,您先给我,我再交去街道。

眼下三大妈又怀老四了,您家可住得可不宽裕——解成、解放、解旷仨半大小子挤一张炕,

再加上你们老两口,那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这房他也不怕老阎家赖着不走,因为这是公房,房本儿上写着街道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他和街道主任王主任的关系,是阎埠贵料想不到的。

别说一年,就是阎埠贵在街道门口哭上三天三夜,只要张池不点头,这房也落不到他阎家手里。

阎埠贵不知道这些,自然激动得不行。

他蹭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都没顾上捡,三角眼瞪得溜圆,颤声道:

“池子,您这说的可是真的?

这房——真让解成住一年?不,不,我是说,您真舍得?”

他激动得连称呼都变成了“您”,这在阎埠贵身上可不常见——他平时对谁都是“你”,连易中海也不例外。

张池也不是随便发善心没事找事。

许家爷俩的算计让他警醒——那间小黑屋确实不是当诊室的好地方。

在中院西厢,有满院子的人当“见证”,哪怕出点什么意外,也好说话些。

可那小黑屋,孤零零地蹲在前院角落里,房门一关,里面干什么,外面谁也看不见、听不着。

万一让人编排点什么,那可真就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过日子,稳当比啥都重要。

把房让给阎解成住一年,既施了恩,又把这块“危墙”暂时变成了阎家的烫手山芋。

一举两得。

张池微笑道:

“当然是真的。解成这孩子不错,踏实,嘴也严。

让他先住着,一年后我要用房提前说。

虽说里面放张床就没啥空荡了——拢共也就十个平方出头,但好歹也是一间房,遮风挡雨的,比跟兄弟们挤一张炕强。”

阎埠贵连连点头,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对对对,您说得对,那可是一间房啊!

十个平方也是正经屋子,有门有窗,比他跟解放、解旷挤一张炕上强多了。

池子,您这太够意思了!解成,还不快谢谢你池子哥!”

阎解成在旁边早笑得合不拢嘴了,赶紧朝张池鞠了一躬:

“谢谢池子哥!我肯定把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您随时要用随时收回去!”

他心里却在盘算——他爹刚才已经跟他说了,一年内多跑几趟街道哭哭穷,说不定就能把这房申请下来。

到那时候,这房可就真姓阎了。

阎埠贵也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夸奖池子仁义归夸奖,但该下手时却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申请公房需要哪些材料了。

张池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道:

“就这么着吧,三大爷回见。”

推着车子往里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

这老小子,回头还是得找机会敲打敲打——不是敲打他占便宜,阎埠贵占便宜那是天性,改不了。

是敲打他别把那间房真当成自己的了。

张池边走边想,等三个月后,找个由头让王主任来院里转一圈,

顺嘴提一句“那门厅房是街道批给张池当诊室的”,阎埠贵心里就有数了。

过了二门,果然就见中院庭院内坐了不少人,多为妇女,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槐树底下、井沿边。

有的坐着自带的小马扎,有的干脆垫了块旧衣裳坐在青砖地上,年纪大的手里纳着鞋底,年纪轻些的抱着孩子,还有几个是男人陪着来的,蹲在旁边抽着烟。

见他推着车进来,纷纷起身,杂七杂八地问好——“池子回来了”“张大夫您可算回来了”“等了大半个钟头了”。

张池微笑点头,脚下没停,放下自行车后,先进了房间,在脸盆里洗了手,拿肥皂搓了两遍,擦干净了才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

三大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从阎埠贵那拿来的登记簿,学着医院护士的样子,开始叫号——“一号,王大妮!”

今晚上张池的要求更严格了。

往日里真有人一个人来,且表明信任他、不需要家人陪护时,张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今晚,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一个人进来,他是不看的。

许大茂正在外面散播他“看病时乱摸、乱抠,侮辱妇女”的谣,

虽然他已经布了局,要收拾这爷俩,可在谣被彻底扑灭之前,他得比平时更小心一百倍。

也是巧了,第一个就是个年轻媳妇,还挺漂亮,皮肤很白,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打扮过。

她进门后往八仙桌旁边一坐,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张池,脸上还带着笑。

张池让座后先问道:

“自己来的?陪诊呢?”

小媳妇还挺利落,把手腕往脉枕上一搁,脆生生地说道:

“没有,我婆婆在家带孩子呢,男人在厂子里上夜班,实在没人了。

张医生,您就治吧。

您的名声,您的为人,这几个街道谁不知道啊?再说你这么俊,我也不吃亏。”

庭院里的人哄堂大笑,几个妇人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有人还起哄道“大妮你说什么大实话”。

张池笑道:

“嫂子,这哪里是吃亏不吃亏的事?

人可畏,注意些你好我也好。

我倒是没什么,可万一传出去什么闲话,嫂子,您在街坊面前也不好做人。”

小媳妇光棍儿得很,把下巴一扬:

“那我没法子,家里人来不了。

张大夫,您总不能因为这,就不给我瞧病吧?

那可不成啊——我大老远从帽儿胡同走过来的,腿都走酸了。

您今儿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坐这儿不走。”

这泼辣劲儿上来了,有些辣。

张池微笑着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那倒不会。您稍等,我去请个人来。”

他说着推开门,走到前廊上。

三大妈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很光荣地和院里媳妇们扯着闲篇,手里还拿着那本登记簿。

张池对她道:

“三大妈,您得闲不得?里面这嫂子一个人来的,没人照看着不大好。

您要是得闲,就进来坐坐,陪她一陪。”

三大妈一听,第一反应就是活不能白干——

她笑眯眯地看着张池,正巴巴地想寻摸点东西,哪怕一头蒜也成,

就见院子里看热闹的阎解成几步上前,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三大妈整个人都陷入狂喜中,脸上的表情,从算计变成了难以置信,大声道:

“真的?池子真把那房给你住了?”

阎解成感激地看了张池一眼后,重重点头道:

“那可不真的?我爸说了,往后池子哥让咱家干点什么,咱家勤着些,别讲条件。

妈,您快进去吧,别让病人等着。”

三大妈连连点头,把登记簿往阎解成手里一塞,抬脚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对张池道:

“池子你放心,我一准儿把病人陪好。

你就安心治你的病,她要是胡说八道,我给你作证。”

张池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三大妈搬了个凳子,坐在帘子外面,手里纳着鞋底,

嘴里还跟那小媳妇拉着家常,问她哪个胡同的、男人在哪个厂子上班。

小媳妇虽然嘴上泼辣,可帘子一拉,三大妈在旁边一坐,她也老实了不少,问一句答一句,规规矩矩地让张池诊了脉。

这一幕落在寻医的病人和家属眼里,评价就太高了。

尤其是那些陪着妻子来看病的男人,心里就更放心了。

刚才进去的头一个,是南边胡同里出了名的俏媳妇,又白又俊,身段也好。

这样漂亮的小媳妇一个人进屋,换了别的男人,就算没想法心里也难免打个突。

可张池居然还特意出来扒拉个婆子进去陪着,就这人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是不陪媳妇来,他们或许会嘲笑一声怂包软蛋——一个大小伙子怕个女人,没出息。

可陪媳妇来看病,他们是真的念好。

哪怕为了他们媳妇的名声和他们的帽子颜色,往后他们也会是张池医德人品的铁杆拥趸。

时间一点点过去,病人一个接着一个。

张池或诊脉,或开方,或针灸,稳扎稳打地积累着经验。

医生为啥越老越吃香?无他,经手的病人多了,经验才会丰富。

见的病人越多,经验越丰富,越会治病。

每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都不一样——

同样是痛经,有人是实证,有人是虚证;同样是头晕,有人是肝火上炎,有人是气血亏虚。

书上写得再明白,不上手永远分不清。

张池之所以不图利地给人看病,除了刷好名声以便收集负面情绪之外,最重要的其实是积累经验、提高医术。

老百姓想好好过日子,想轻快惬意些活着,只要没大病,只要踏实勤干,日子总过不差。

张池觉得,他只要把医术尽可能刷高些,能保证自己和将来的妻儿子女身体健康,那日子怎么过都高兴。

将来无论世道怎么变,一个有真本事的医生,总不会饿死。

今天回来得晚一些,病人好像也多一些。

等最后一个外院的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张池抬起头来,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手表——快十一点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好事还是得和大家分享一下。

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大敞开,让屋里的灯光尽可能明亮些,然后迈步走到前廊下。

居然大部分院里人都还没散。

他们聚在庭院中间,听声音似乎在讨论那间门厅辅房的事——

阎埠贵正跟刘海中争辩着什么,贾张氏在旁边尖着嗓子帮腔,傻柱蹲在廊下嗑瓜子看热闹。

张池也不在意这些,他微微侧了侧身体,调整好角度,把左手抬起来,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头发。

袖管顺势往下滑了半寸,手腕上那块瑞士梅花表,在廊下昏黄的灯光照耀下,简直绽放出星辰般的绚烂光彩。

表盘上的玻璃反射着灯光,表带上的不锈钢链子一节一节闪着冷光,秒针无声地走着,每一秒都踩在院里众人的心尖上。

阎埠贵正跟贾张氏吵得不可开交,余光瞥见那道反光,声音戛然而止。

他蹭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屁股底下的小马扎踢翻,惊骇地指着张池的手腕叫道:

“池子,你……你买手表了?”

其他住户也纷纷看了过来,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啊,四合院出大事了。

要知道,现在一块表至少也要二三百,哪怕委托商店的二手货,也得一百七八。

可谁舍得花那么多钱买个旧的?万一转几天不转了,或者不准了,不白瞎了?

至于买新的——哪怕砸锅卖铁凑出了三百块,可票呢?对普通工人家庭而,手表票几乎是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瞧瞧,连身为八级工的易中海,手腕上也没戴块手表,走到哪都是揣个怀表。

别说现在,三年后有位飞行员之所以叛逃,直接原因就是在单位里没分到手表,觉得自己不受重视。

易中海此刻心里的滋味更是难熬。

他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死死地钉在张池手腕上那块表上。

他严重怀疑,张池从配药开始到现在,一共从他那拿了七百块,大部分都被昧下了,不然哪来的这块表?

一块新梅花表少说三百二,张池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七块五,还要往家里寄三十块——他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买不起。

张池摆着造型站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换了至少三个角度。

他收割了一波又一波滔滔不绝的负面情绪值后,才对着众人坏笑一下,道:

“三大爷,我还以为您是咱们院儿最精明的人呢,谁知会这么想。

您也不想想,我且不说从哪弄到三百二,就是弄到了钱,也没地儿弄票啊。

不卖关子了——表不是我买的!这表啊,是我师父奖励给我的。”

一群人差点没气死。

原本以为是张池借的——从哪借的不知道,但好歹心里能轻快些。

没想到,大喘气后居然又给了一个石锤,捶得大家伙心都碎了。

傻柱嘴里嘟囔了句“姥姥”,刘光齐在旁边直摇头,阎解成倒是真心高兴——他现在跟张池是一伙的。

看到又一波汹涌而来的负面值,张池乐开了花。

也就是他一直在做好事,名声非常好,不然铁定有人套他麻袋。

太他么遭人恨了。

张池见好就收,把手放下来,袖管盖住了表,笑眯眯道:

“因为我医术水平提高得很快,而且还免费给邻居看病,品格好。

我师父一高兴,就出血本儿了——送了我一张手表票,还借给了我买手表的钱。

大家伙儿也别羡慕,我这一屁股饥荒,不知道要还哪辈子去了。

光欠一大爷的就大几百,欠我师父的又是三百二。”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易中海,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沓大黑十来,对着易中海摇了摇,

“一大爷,您肯定在怀疑我,坑您家钱买手表了,是不是?

呐,仔细瞧瞧,您的钱都在这儿呢。

今晚上为啥回来得晚?

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德寿堂、同仁堂、永安堂、鹤年堂、长春堂、乐仁堂、万全堂和千芝堂,

八大药铺一家不落,就为了给一大妈继续配药。

买表也是为了方便熬药、泛药——时间一定要精准,火候差一丁点,药效就不同,表比座钟方便,能随时看。

您要不信啊,明儿您去各家药房问问,今儿我去没去,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坐堂的先生都认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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