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四月底，张池把入学手续都办妥，刚进院，吴达便打发儿子吴爱国骑车载信儿来：同仁堂乐家，找上门了，指名见他。

吴爱国气呼呼：

“我大姐说，许是你给梅兰芳先生治心脏病的消息传开了，乐家想要您的方子。“

张池笑了笑：

“小事情，你且等我稍许。“

他去后院走了一遭，很快回来，骑上车，和吴爱国奔黑芝麻胡同。

路不远，吴爱国这小子还和他飙了几步。

到了吴家客厅，张池先和刘梅、吴达打了招呼，才见客位坐着个中年男子。

吴达笑着引见：

“池子，这位是同仁堂乐家第十四代子弟，乐芝田。

济南府宏济堂的阿胶，天下第一，便是他祖父乐镜宇乐老所创。

今儿他代表乐家第十三代传人乐松生先生来，想与你商议——你给院一大妈治心脏病的方子，还有赵家《甲乙针经》的传承，望你能献给国家。“

张池并不意外，只奇道：

“不对啊，师爷早说过，《甲乙针经》一开始就献上去了。

至于我的方子，容易，这会儿写就成。“

乐芝田微笑：

“张医生误会了。

我叔父是盼张大夫发扬风格，去中药提炼厂做事。

您给一大妈泛的丸药，我们听说了，很不一般，提炼厂正需您这样的人。

再者，《甲乙针经》只拿到简本没用，还得有精通针法的高手，亲自教出一批人来，方能造福群众。

张池同志，望您以大局为重。

像我们乐家，所有家业——秘本、秘方、老宅，早尽数献给了国家和人民。“

张池扫了眼面色铁青的刘梅、吴达，嘴角一咧，笑得灿烂：

“乐先生，实在抱歉，您来迟一步。“

乐芝田一怔，也看了刘梅、吴达一眼，像是觉出好笑，不以为然：

“怎么，哪里不妥？

还望您尽量克服，这是组织上的意思。“

张池深深看了这位乐家人一眼。

他心里明白，怪不得乐家下场那么惨。

四九城的老字号不少，惨如乐家的，屈指可数——老母、妻儿、子女，悉数活活打死在眼前；

乐家那位，眼睁睁看着，受尽折磨，自尽而亡。

南边荣家，其时与乐家齐名，论成分还消极些，可荣家那位，不过去扫了扫厕所。

如乐家这般惨烈的，实在不多。

这会儿，张池多少有些懂了……

为何乐家改开后都没平反，同仁堂也成了官字号。

唉，也不知怎么想的。

他呵呵道：

“许是我师父好面子，没传。

乐先生，我已不打算干中医了。

去京城第二医学院的申请，批了，后天就去学西医。

实话说，时代在走，中医的局限越来越重，难再造福群众。

西医能开刀，能用先进的科学仪器，服务人民，比封建落后的中医高明得多！

我便打了报告，工厂领导很快准了！“

乐芝田微笑：

“这事我也听说了，只能说你受的医德教育浅了些。

中医博大精深，你又很有天分，念及你能起的作用，厂里那边的工作，我会去沟通安排。

所以……“

张池笑眯眯，从身后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没递，像捧奖状般摊在身前。

乐芝田见照片上的人，脸上那抹自信的笑，凝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

“什么意思？“

张池乐呵：

“各地热火朝天挖压水井，您必不陌生。

巧得很，这主意是我先想的，我父亲带人挖了第一口。

本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功劳，谁想惊动了老太太，特地看我、夸我，还合影，

先生还在背后题了字……老太太问我想要什么赏。

她玩笑说，国家艰难，白面猪肉是没有的。

我便说，想学西医，更科学，将来好造福群众。

老太太当场应了，我才有了打申请的由头。

不然我才转正一年，工厂怎会放人？

厂子又不是我家开的……

乐先生，我真没威胁您，可这事儿，得您去老太太跟前说一声，她应了，我才能过去。

否则……“

他摇了头，虽还笑眯眯，落在乐芝田眼里，却可恶得很。

乐芝田脸色铁青。

乐家那位眼下虽居高位，却远够不到核心，离曹老那位置差得远，自然不可能为这等事，去违拗老太太的意思。

到这一步，没甚可说，他起身告辞。

等他走，吴达忙安慰气得几乎炸开的妻子：

“乐家算不得坏人。

他们家先把所有秘本上交，合营时又是头一个把同仁堂交了上去，还受了伟人接见，几番下来，都安然。

这会儿怕是魔怔了，不知谁在背后使坏，拿他家当枪，冲着咱们和池子。

许是哪个老顽固，不想让池子学西医，弄这么一出，给个教训？“

刘梅受了张池影响，开口便骂：

“中医门里，怎出这么个玩意！

他们家是拿着天下中医的秘方，染红了自己的顶戴！“

张池点头：

“想搜刮中医界，当个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

只是这手法，不地道。

幸好有这张护身符，不然这回真棘手。

师父，您甭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刘梅道：

“说得轻巧！今儿没这张照片，你拿什么挡？“

张池嘿嘿：

“大不了去那劳什子中药厂。